AI正在长出手脚走进物理世界,也在重构企业的算力账单与组织基因。
全球四大审计公司之一的德勤发布了一份《2026技术趋势》报告,它揭示了技术如何从单纯的实验走向产生实质性的商业影响力。
在这个创新呈指数级复利的时代,电话用了50年才积累到5000万用户,而生成式AI工具只用了两个月就实现了两倍于此的规模。
这种速度带来了兴奋,更多的则是对企业旧有架构的无情碾压。
传统的顺序改进模式已经失效,企业必须在连续的学习循环中重塑自我。
物理人工智能进化
机器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进化,它们不再是只会重复预编程动作的铁疙瘩,而是进化成了能够感知、学习并在复杂环境中自主行动的智能实体。
这就是物理人工智能(Physical AI)带来的变革。它让机器人走出了实验室和工厂的围栏,开始巡检电网、辅助外科手术、穿梭于城市街道,甚至在仓库中与人类并肩工作。
过去,我们谈论自动化,往往是指在受控环境下执行固定任务。
物理AI打破了这个局限,它结合了人工智能、移动性和物理实体,使机器人能够在不可预测的环境中移动、操作物体并做出决策。
这种能力源于多种技术的融合爆发。视觉语言动作模型(VLA)是其中的关键,它像人类的大脑一样,通过多模态数据理解周围环境,将视觉信息和自然语言指令转化为具体的机械动作。加上专用的神经处理单元(NPU)让机器人在本地就能进行低延迟、高能效的实时AI处理,不再完全依赖云端,这对于自动驾驶和远程手术等对时间敏感的任务至关重要。
我们看到亚马逊在其庞大的物流网络中部署了超过一百万个机器人,并利用DeepFleet AI模型协调这支钢铁大军的移动,将运输效率提升了10%。
宝马的工厂里,新下线的汽车在传感器和数字地图的辅助下,能够自动从装配线行驶到测试区和最终整备区,全程无需人类驾驶员参与。这些案例表明,物理AI已经准备好从原型走向大规模生产。
当然,挑战依然存在。在模拟环境中训练机器人抓取物体是一回事,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现实世界中执行同样任务则是另一回事。这就涉及到了模拟与现实之间的鸿沟。
俄亥俄州立大学工程学院院长Ayanna Howard指出,现实世界的物理细微差别很难完全模拟,机器人需要具备在真实环境中不断学习和微调的能力。硬件的限制也是一个瓶颈,尤其是执行器,目前的机器人还无法像人类肌肉那样灵活地处理重量和动作。
人形机器人作为物理AI的集大成者,正吸引着无数目光。
虽然它们在效率上可能不如专用机器人,但我们的世界是为人类设计的,人形机器人可以无缝适应现有的门廊、楼梯和工作站。
瑞银集团预测,到2035年工作场所将有200万个人形机器人,而到2050年这一数字将激增至3亿。
宝马正在南卡罗来纳州的工厂测试人形机器人,让它们承担那些传统工业机器人难以完成的精细操作任务。
未来,这些机器人可能会走进家庭,承担照顾老人、清洁做饭等任务,彻底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
智能体落地需要重塑流程
企业对智能体(Agentic AI)的热情高涨,但现实却泼了一盆冷水。
调查显示,虽然38%的企业正在试点智能体,但只有11%的企业真正将其投入生产。
Gartner更是预测,到2027年,超过40%的智能体项目将以失败告终。这并非技术本身的过错,而是因为大多数企业只是试图用智能体来自动化现有的破碎流程,而不是重新设计工作方式。
真正的价值在于重构。把智能体仅仅看作是一个升级版的聊天机器人或自动化脚本是短视的。
智能体代表了一种新的劳动力形式:硅基劳动力。它们不需要休息,可以持续高强度工作,但它们需要不同于人类的管理方式和基础设施。
现在的企业系统大多是为人类操作设计的,缺乏智能体所需的实时执行能力和模块化架构。
数据架构也成为了绊脚石,传统的数据仓库和ETL(提取、转换、加载)流程无法满足智能体对数据即时性、上下文理解的需求。
成功的企业正在采用一种微服务化的方法来构建智能体。
它们不追求构建一个全能的超级智能体,而是部署大量专门针对特定任务的小型智能体,并通过编排框架让它们协同工作。
例如,惠普企业(HPE)开发了一个名为Alfred的智能体,专门用于协助完成内部运营绩效评估。
它由四个底层智能体组成,分别负责将查询分解、分析SQL数据、生成图表以及将见解转化为用户友好的报告。
这种将复杂任务拆解并由多个专职智能体协作完成的模式,正是未来的方向。
与此同时,企业需要学会如何管理这支硅基劳动力。我们需要像管理人类员工一样管理智能体,包括它们的入职培训(数据训练)、绩效管理(准确性和效率评估)、生命周期管理(更新与退役)以及身份认证。
丰田公司利用智能体来实时追踪车辆到达经销商的预计时间,甚至计划让智能体自动起草邮件解决运输延误问题。在这个过程中,人类的角色转变为监督者和例外处理者。
随着智能体的普及,我们将看到一种混合的劳动力结构。人类员工将更专注于合规性、治理以及创新性的工作,而将那些定义明确、重复性高甚至涉及复杂数据分析的任务交给智能体。
这要求企业建立明确的自主权分级体系,从简单的辅助人类,到在特定流程内的自动化,最终实现特定领域内的完全自主。
那些能够妥善处理人机协作关系,利用智能体产生的数据废气(Digital Exhaust)来不断反哺和优化系统的企业,将在未来的竞争中占据主动。
企业重构计算基础设施
当生成式AI从炫酷的演示变为企业日常运营的一部分时,算力账单成了CFO办公桌上最刺眼的文件。
过去两年,虽然单位推理成本下降了280倍,但企业的AI总支出却在爆炸式增长。
这是因为使用量,即推理(Inference)的需求,增长速度远超成本下降的速度。
对于依赖API调用的企业来说,随着智能体AI的兴起,持续的推理需求可能会让每月的云服务账单高达数千万美元。这迫使企业必须重新思考计算策略。
云不再是唯一的答案。我们正在见证一种战略性的回归,即混合计算架构的复兴。
企业开始根据工作负载的特性来选择最合适的计算平台。
公有云依然是处理突发性工作负载、大规模训练和快速实验的最佳场所,因为其弹性无可比拟。
但对于那些稳定、高频、大规模的生产级推理任务,私有基础设施(On-premises)往往在成本和性能上更具优势。
当云成本超过同等本地硬件成本的60%到70%时,自建基础设施就成了更经济的选择。
边缘计算(Edge)的重要性也在极速上升,特别是对于那些对延迟极度敏感的应用,如自动驾驶、工业制造和实时安防。
在这些场景下,几十毫秒的延迟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因此数据处理必须在产生数据的源头附近完成。
此外,数据主权和知识产权保护也是推动计算资源回流的重要因素。
许多企业不愿意将核心数据和模型完全托管在第三方云平台上,特别是在地缘政治和监管环境日益复杂的今天。
为了适应这种混合架构,数据中心本身也在发生革命性的变化。
传统的机架式服务器和空气冷却系统已经无法满足AI专用硬件的需求。
我们看到了AI工厂的崛起,这是专门为AI处理设计的集成基础设施生态系统。它们采用了GPU与CPU的混合架构,甚至是专门的神经处理单元(NPU)和张量处理单元(TPU)。
为了解决散热问题,液体冷却技术正在成为标配。为了解决数据传输瓶颈,光互连技术和专门的GPU间通信协议被广泛应用。
戴尔科技的全球CTO John Roese指出,现在的挑战在于,许多企业的基础设施是为前AI时代设计的,无法有效支撑AI工作负载。
建立专门的AI数据中心或AI工厂,虽然看似是一笔额外的资本支出,但从长远来看,它能提供更低的操作成本和更高的性能。
这也催生了对新型IT人才的需求,企业急需那些懂得混合算力组合优化、GPU集群管理和高性能网络的架构师。
技术组织演变为AI原生架构
如果说AI对技术组织本身的影响是一场彻底的拆解与重建。
渐进式的改进已经不够了,技术团队的结构、治理方式和领导模式都需要为AI时代重新设计。
德勤的调查显示,64%的企业计划在未来两年增加AI投资,近70%的技术领导者计划扩大团队以应对生成式AI的需求。
CIO的角色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他们不再仅仅是基础设施的看守者,而是变成了业务策略的驱动者和AI的布道者。
在很多企业中,CIO直接向CEO汇报,并且被视为收入增长的关键驱动力。
为了适应这种变化,技术组织正在从传统的项目制(Project)转向产品制(Product),组建跨职能的精益团队,直接对业务结果负责。
在这个新架构中,我们将看到许多新角色的诞生。
人机协作设计师负责打磨人类与智能系统之间的交互体验;边缘AI工程师将智能带入设备终端;合成数据质量专家确保训练数据的可靠性;AI提示词工程师和模型训练师则专注于优化模型的输出。
这要求现有的技术人才必须进行大规模的技能升级。
正如《凤凰项目》(The Phoenix Project)的合著者Gene Kim所言,AI可以填补技能空白,让不具备深厚编码背景的人也能参与到软件开发中,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需要专家,而是专家的定义变了,他们需要懂得如何指挥AI来完成工作。
治理模式也必须进化。
传统的点式、审批式的治理流程太慢了,会扼杀AI带来的速度优势。
现代技术组织正在转向嵌入式治理,利用AI本身来监控AI。通过预测模型和实时信号,将合规、安全和伦理检查嵌入到工作流中,实现速度与安全兼得。这种即时的、数据驱动的治理方式,让团队能够在保持敏捷的同时,确保不偏离战略轨道。
未来的技术组织将是一个开放的生态系统编排者。
它不再试图拥有所有的技术栈,而是灵活地整合初创公司、云厂商、学术界等多方资源。
这种永远处于测试版的心态,将成为技术组织的常态。在这个过程中,CIO、CFO和CSO(首席战略官)组成的铁三角将成为推动AI价值落地的核心领导力量。
安全防御与AI攻击速度同步
AI为企业带来了一场安全悖论:它既是最强大的矛,也是最坚固的盾。
随着企业大规模部署AI,他们发现自己暴露在了一系列全新的风险之中。
影子AI(Shadow AI)成为一大隐患,员工在未加管控的情况下使用AI工具,可能导致敏感数据泄露。
恶意攻击者正在利用AI生成深伪内容(Deepfakes)进行社会工程学攻击,或者通过数据投毒来破坏模型的准确性。
更令人担忧的是,随着AI与物理基础设施的融合,网络攻击可能转化为物理世界的灾难。
攻击者可能通过入侵互联的AI系统,导致电网瘫痪、交通混乱或供应链中断。
这种沸水煮青蛙式的攻击,通过长期微小的干扰来降低系统性能,往往难以被及时察觉。
自主网络战(Autonomous Cyber Warfare)的阴影也开始浮现,AI驱动的攻击集群能够以机器速度协同作战,实时调整策略以绕过防御。
然而,防御者也在利用AI进行反击。
红队演练(Red Teaming)正在升级,企业开始雇佣或构建AI代理来模拟攻击者,不断探测系统的弱点。
巴西的一家金融机构就采用了这种方法,利用红色智能体持续测试其模型的抗攻击能力。
对抗性训练让模型在面对恶意输入时更具鲁棒性。
治理、风险和合规(GRC)也在进化。
对于智能体AI,企业需要实施动态权限管理,确保智能体只能访问其任务所需的最少资源,并对其行为进行实时监控,一旦发现异常立即阻断。
数据隐私保护变得更加复杂,特别是在处理大语言模型时,如何确保训练数据的安全以及防止模型反向推导敏感信息,成为了重中之重。
面对未来的量子计算威胁,企业现在就需要开始规划后量子加密策略。
虽然量子攻击可能还需要数年才会成为现实,但在网络安全领域,未雨绸缪永远是生存法则。
最终,解决AI安全困境的唯一出路是建立纵深防御体系,将安全内嵌于AI的全生命周期中,并利用AI的力量来对抗AI的威胁。
八大信号预示技术演进方向
除了上述五大趋势,还有八个信号值得我们密切关注,它们或许就是明天的变革浪潮。
基础模型是否遭遇瓶颈是一个热门话题。
虽然新模型仍在推出,但性能提升的边际效应似乎在递减,且能耗巨大。这促使行业探索新的扩展法则,或者转向更注重推理时间的优化。
数据枯竭危机引发了对合成数据的关注。
当高质量的公开人类数据被用尽,AI开始利用AI生成的数据进行训练。但这可能导致模型崩溃,即模型在自我循环中丢失信息,产出平庸的内容。因此,拥有实时、专有数据将成为企业的核心护城河。
神经形态芯片(Neuromorphic Chips)正在崛起。
这种模仿人脑结构的芯片在处理稀疏信号(如传感器数据)时,能效比传统GPU高出百倍,是边缘AI的理想搭档。
边缘AI与端侧处理将成为常态。
为了隐私和速度,越来越多的推理任务将直接在手机、汽车和机器人上完成,而不是发回云端。
AI原生可穿戴设备正在寻找形态。
从AI胸针到智能眼镜,厂商们正在探索手机之外的AI载体,虽然目前市场反应冷淡,但这股尝试的潮流不会停止。
生物识别认证将面临深伪技术的严峻挑战。
当AI能完美复制声音和面孔时,传统的生物识别已不再安全,我们需要结合多种验证手段。
AI智能体的隐私权衡将更加尖锐。
为了让AI助手更有用,我们需要出让极其私密的数据,这之间的界限在哪里,将是社会持续争论的焦点。
GEO(生成式引擎优化)可能会取代SEO。
当用户不再通过搜索引擎而是通过AI聊天机器人获取信息时,企业需要研究如何让自己的品牌被大模型推荐,这将彻底改变数字营销的游戏规则。
技术就像一个飞轮,每一项进步都在加速其他维度的演化。
参考资料:
https://www.deloitte.com/us/en/insights/topics/technology-management/tech-trend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