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
强制AI考核可能适得其反:多邻国曾尝试将AI使用纳入KPI,但发现员工会陷入“为用而用”的形式主义,最终取消该政策,回归到以工作成果为核心。
“热情驱动”比“指令驱动”更易出成果:公司内增长最快的课程由两名非编程背景的员工用AI工具独立开发,关键是他们有强烈意愿,并获得了“无工程师支持”的挑战性授权。
AI的效率提升存在明显天花板:在复杂旧代码库调试、需多人协同的环节以及内容质量批量控制上,AI不仅难言替代,甚至可能因调试困难而拖慢整体进度,大公司想靠AI实现十倍提效不现实。
从多邻国“取消AI考核”和“非程序员造爆款”这两个看似矛盾的操作切入,探讨在技术团队中推行AI工具时,自上而下的管理指令与自下而上的热情驱动,到底哪个更有效,以及其中真实的代价与边界。
一家公司高调宣布All in AI,股价飙升;然后它取消了员工的AI使用考核,股价暴跌了82%。这听起来像个失败的故事,对吧?但如果我告诉你,同期他们公司里两个不会编程的人,用AI做出了用户增长最快的产品,而且公司坚持零裁员,你会不会觉得这里面有些矛盾又值得琢磨的东西?
多邻国就这么做了。他们走过的弯路和取得的实效,给所有想用AI提效的技术团队,提供了一个去掉滤镜的观察样本。
从“必须用”到“取消考核”,发生了什么?
很多技术管理者可能都想过,甚至试过,把“使用AI工具”写进团队的绩效考核里。想法很直接:这是战略方向,必须落地。多邻国的管理层也这么干过。
结果呢?他们发现味道变了。员工开始困惑:我的核心价值是把事情做好,还是展示我用了AI?这很容易导致为了完成指标而生硬地使用AI,反而忽略了工具是否真的适用于当前场景。CEO路易斯在内部备忘录里承认了这个问题,随后取消了这项考核。
这个决定挺反直觉的。不考核,怎么保证大家用?怎么衡量投入产出比?
他们的做法是,把力气花在“降低体验门槛”和“营造分享氛围”上,而不是“施加压力”。比如,安排全员“vibe coding”体验日,让HR、财务同事也亲手尝试用自然语言生成代码或应用。这比任何宣贯都管用——恐惧和隔阂往往源于陌生。
更重要的是内部社区的构建。他们有几个关键的Slack频道:一个叫“AI最佳实践”,大家往里扔成功案例;另一个更珍贵,叫“AI翻车现场”,专门分享失败和踩坑的经历。后者尤其重要,它打破了AI“无所不能”的神话,让使用回归理性。分享文化一旦形成,学习效应就会在横向传播中自然发生,这比自上而下的指令更持久。
所以,如果按这个方向做,管理者的角色或许应该从“监考老师”转变为“工具布道师和氛围营造者”。先让大家玩起来,不怕用错,重点是从中找到能为自己工作流增效的那个“甜点”。
非程序员的六个月:热情驱动的生产力爆点
取消了硬性考核,但公司里最出彩的AI应用案例,恰恰来自“非正规军”。
多邻国的国际象棋课程,是其增长最快的非语言类课程。做出它的核心团队只有两个人,他们既不是国际象棋专家,也不是专业工程师。他们只是对这件事有热情,向CEO提出了想法。
最初这个想法被拒绝了,理由是和语言教育主业不符。但后来,CEO因为一次外部交流改变了看法,给了他们一个极具挑战性的授权:“可以做,但没有工程师资源给你们,自己想办法。”
于是,两个有一点技术基础(懂基本概念但不会熟练编码)的员工,开始了六个月的“vibe coding”之旅。他们下载了Cursor这类AI编程编辑器,从自学象棋规则开始,到爬取公开棋局数据库训练AI生成更好的谜题,一步步做出了可交互的移动端原型。
这个案例几乎包含了“用AI创造新产品”的所有关键要素:
- 强烈的内在驱动:想法来自他们自己,不是为了完成某个KPI。
- 明确且受约束的授权:“可以做,但没额外资源”,这反而逼出了创造力,而不是依赖传统研发流程。
- 合适的工具与学习路径:他们从自己需要学习的领域(象棋)切入,用AI工具边学边建,解决了“冷启动”问题。
- 接受“不完美”的起点:第一个原型质量不高,但他们用外部数据迭代,而不是死磕AI本身的生成能力。
这对于技术团队是个重要提醒:下一个创新点,可能不在你的资深工程师手里,而在某个会用新工具表达想法的产品经理、运营甚至设计师那里。问题在于,你的团队文化是否允许、甚至鼓励这种“越界”尝试,并能为他们扫清最初的障碍?
AI提效:光环之下,满是沟壑
多邻国的故事如果只讲到上面,就成了又一个“AI赋能”的爽文。但CEO路易斯在访谈中花了大量时间谈论AI的“不行”,这部分对技术决策者可能更有价值。
最典型的例子在编程上。前两年舆论炒得火热,仿佛AI马上能让工程师效率提升十倍、岗位消失。路易斯的观察是,回到公司实际,工程团队的效率并没有出现如此夸张的飞跃。
原因在于复杂现实。让AI生成一段绿野代码或一个小函数,可能很快。但一旦将它接入现有的、庞杂的代码库,问题就来了。AI生成的代码可能运行失败,而由于其决策过程是个“黑箱”,调试和排查原因所耗费的心力,常常远超它节省的时间。这对于维护大型遗留系统的团队来说,感受会尤其深刻。
在内容生成方面也一样。AI写一个精彩的故事demo很容易,但当你需要它批量生成100个故事,并要求质量稳定时,大概只有30%能直接使用,剩下的70%需要人工审核、修正。这意味着,AI并没有消灭审核岗位,而是改变了其工作性质——从创作变成了编辑与品控。
所以,路易斯直言,他不认为有任何大公司能靠AI实现整体十倍效率提升。真正的十倍提升可能发生在单人团队或初创公司,因为他们没有历史包袱,决策链路短,可以用AI快速搭建从0到1的东西。但对于一个需要大量协同、维护复杂系统的大团队,AI是优秀的辅助和局部加速器,但不是颠覆性的“效率革命”。
这个判断很关键。它帮你设定合理的预期:引入AI工具的目标,不应该是激进地规划减员或指望效率直线飙升,而是将其视为一种新的、需要学习驾驭的“原材料”或“副驾驶”,用以解决特定场景的问题,比如快速原型、数据调研、生成初版文档或处理标准化任务。
“零裁员”与股价暴跌:选择与代价
在多邻国股价暴跌82%的背后,是一个主动的战略选择:降低商业化变现强度,以换取用户规模的更大增长。他们预见到了这会惹怒投资人,但还是做了。这与他们“不因AI裁员”的理念一脉相承。
路易斯戳穿了一个流行的说法:很多公司所谓的“AI裁员”,本质是疫情阶段过度招聘后的结构调整,AI只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公关借口”。在多邻国,他们的逻辑是,既然AI能提升单个员工的生产力,那么每多雇一个高效员工,投资的回报率其实是更高的。
当然,这很理想主义,也依赖于公司拥有像多邻国这样健康的现金流和用户基本盘。并非所有公司都能承受这样的长期主义策略。但它指出了一个核心:AI是工具,工具的价值在于让人做更有价值的事,而不是简单地让人消失。
对于技术团队管理者,这里的启示在于人员规划。与其焦虑AI会取代谁,不如思考:哪些重复、繁琐的“苦力活”可以被AI接管,从而让你的团队成员能腾出精力,去做更需要创造力、沟通和复杂判断的工作?招聘时,评估的重点也可能从“掌握某特定技能”转向“学习和运用新工具(包括AI)解决问题的能力”。
给我们什么启示?跳出“硅谷视角”
最后,多邻国的故事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但极其重要的点:跳出硅谷(或任何一个技术圈层)的思维惯性。
路易斯提到,很多硅谷投资人曾认为语言学习是小众市场,未来会萎缩,而编程才是大势所趋。但全球数据是:约20亿人学语言,其中18亿在学英语;而学编程的人,大约只有2000万。这是一个数量级的差异。
这提醒我们,在技术圈里待久了,容易陷入信息茧房,把身边的热点当作世界的全部。当你思考AI落地场景时,不妨也看看“沉默的大多数”真实、朴素且规模巨大的需求是什么。也许下一个机会,不在最酷的AIGC应用,而在用AI改造某个传统、甚至显得“不够性感”的领域,比如教育、农业或本地服务。
多邻国的路,是一条务实的路径:鼓励而非强制,正视局限而非盲目乐观,关注人的热情与成长而非单纯替代。这条路不一定能复制,尤其在资本压力巨大的环境里。但它至少证明了,在AI落地的狂飙中,还存在另一种速度与温度。
它是否适用于你的团队?取决于你对“效率”的定义,是短期的报表数字,还是长期激发出的、无法被KPI衡量的创新潜力。
最后留一个讨论点
如果你的团队要推行AI工具提升效率,你认为更有效的方式是:A)设定明确的AI使用KPI和培训计划,自上而下推动;B)提供工具和资源,鼓励自发探索并分享案例,自下而上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