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牵手”看合作:为什么是千寻位置?
最近看到一汽红旗和千寻位置合作的消息,圈内朋友聊起来,都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但又不算太意外。说它有意思,是因为这不仅仅是两家公司的简单合作,更像是一个标志性事件,标志着国内主机厂在自动驾驶核心能力构建上,开始从“全栈自研”的宏大叙事,转向更务实、更聚焦的“强强联合”模式。说它不意外,是因为高精度定位这事儿,确实到了必须啃下来的硬骨头阶段,而千寻位置在这个领域,确实有它的独到之处。
那么,为什么一汽红旗会选择千寻位置?或者说,为什么高精度定位在今天变得如此关键?这得从自动驾驶技术演进的“暗线”说起。过去几年,行业的目光大多被激光雷达、摄像头、算法模型这些“显性”技术所吸引,大家比拼的是谁的传感器更豪华,谁的感知算法更精准。这当然没错,但一个逐渐浮现的共识是:感知再强,如果不知道自己的精确位置,就像一个人视力再好,在茫茫大海上没有GPS,依然会迷失方向。这里的“位置”,不仅仅是“我在哪条路上”,而是厘米级、甚至分米级的绝对位置和姿态。这直接关系到车辆能否在复杂路口精确选择车道、能否在无车道线区域稳定行驶、能否在恶劣天气下保持定位不丢失。
千寻位置提供的,正是这样一套“时空智能”基础设施。它基于遍布全国的北斗地基增强站网络,通过互联网播发差分修正数据,为终端提供实时厘米级定位服务。这套方案的吸引力在于,它把高精度定位从一个需要巨额投入自建基础设施的“重资产”项目,变成了一个可以按需订阅的“云服务”。对于一汽红旗这样的主机厂来说,这意味着可以快速获得稳定可靠的高精度定位能力,而无需从头去建站、维护、运营一套全国性的网络,能将宝贵的研发资源更集中地投入到车辆控制、决策规划等核心算法上。
更深一层看,这次合作可能还瞄准了未来车路协同(V2X)和高级别自动驾驶(L4)的布局。V2X通信要求车辆不仅知道自己,还要知道其他交通参与者的精确位置,这需要一个统一、高精度的时空基准。千寻位置的全国一张网,恰好能提供这样的基准服务。而面向L4的Robotaxi或特定场景自动驾驶,高精度定位更是安全冗余的必需品。所以,这步棋看似是补短板,实则是为未来的技术演进铺路。
2. 高精度定位:自动驾驶的“隐形基石”与技术实现
聊完了合作背景,我们得深入看看,高精度定位到底是怎么实现的,以及它在自动驾驶系统里扮演什么角色。很多人可能觉得,手机GPS精度够用了,为什么汽车需要厘米级?这里有个根本区别:手机导航的容错率很高,偏个几米、十几米,顶多让你走错路口,多绕点路;但自动驾驶车辆,偏几十厘米可能就意味着撞上护栏或闯入对向车道,后果是灾难性的。
目前,实现车载高精度定位主要有几种技术路线,而千寻位置代表的是“卫星定位+地基增强”的RTK(实时动态差分定位)方案。
2.1 RTK技术原理与千寻的“全国一张网”
简单来说,普通的单点GPS定位误差主要来自卫星星历误差、电离层/对流层延迟、接收机噪声等,这些误差加起来可能达到米级甚至十米级。RTK技术的核心思想是“差分消除”。它需要一个已知精确坐标的“基准站”。基准站接收到卫星信号后,会计算出包含各种误差的“伪距观测值”,并与它自身的真实坐标反算出的理论值进行比较,得出一个“差分修正量”。
千寻位置的商业模式,就是建设并运营了覆盖全国的北斗/GNSS地基增强站网络(“全国一张网”)。这些基准站实时计算差分修正数据,然后通过移动互联网(4G/5G)播发给在线的车载终端。车载终端(通常是集成RTK模块的定位域控制器或T-Box)接收到自己的原始观测数据和来自千寻的差分修正数据后,进行实时解算,就能极大地消除公共误差,实现厘米级定位。
这个过程的难点和关键点在于:
- 基准站网的密度与稳定性:站网越密,电离层等空间相关误差的建模就越准,服务覆盖和可靠性也越高。千寻的优势就在于其已建成的庞大站网。
- 通信链路的质量与延迟:差分数据需要通过无线网络实时下发,网络延迟和丢包会直接影响定位的实时性和精度。这就需要和运营商有深度合作,优化传输链路。
- 终端算法的鲁棒性:车载环境复杂,有高楼、高架、隧道等信号遮挡场景。优秀的RTK算法需要具备快速重新收敛(失锁后快速找回高精度定位)、多频点多系统(支持北斗、GPS、GLONASS等)融合、以及与其他传感器(如IMU惯性测量单元)紧耦合的能力。
2.2 定位、定姿与时间同步
高精度定位输出的不仅仅是经纬高(位置),还包括三个方向的姿态角(俯仰、横滚、航向)以及高精度的时间戳。这对于自动驾驶至关重要:
- 位置:用于在高精度地图(HD Map)的车道级图层中进行匹配定位(Map Matching),确定车辆在哪个车道的具体位置。
- 姿态(尤其是航向角):决定车辆的行驶方向。在高速过弯或车辆打滑时,仅靠轮速计等车身信号无法准确估计航向,高精度GNSS/IMU融合给出的航向是关键输入。
- 时间:为所有传感器数据(摄像头、激光雷达、毫米波雷达)提供统一的时间戳(时间同步),这是多传感器融合的基础。不同传感器数据必须对齐到同一时刻,才能进行有效的融合感知。
2.3 与其他传感器的融合:IMU与轮速计
RTK GNSS有一个致命弱点:信号依赖。在隧道、地下车库、城市峡谷(高楼之间)等场景,卫星信号会严重衰减甚至完全丢失。这时,就必须依靠惯性导航系统(INS),其核心是IMU(惯性测量单元)。
IMU通过加速度计和陀螺仪测量车辆的角速度和线加速度,通过对时间积分来推算位置和姿态的变化。它的优点是完全自主,不依赖外部信号;缺点是积分误差会随时间累积而发散(漂移)。因此,最经典的架构是GNSS/IMU紧耦合组合导航:当GNSS信号良好时,用高精度的GNSS结果来校正IMU,抑制其漂移;当GNSS信号丢失时,利用IMU进行短时间的高频高精度推算,为系统提供连续的定位输出,直到GNSS信号恢复。
此外,车辆本身的轮速计、方向盘转角等车身信号(通过CAN总线获取)也可以作为辅助信息,与GNSS/IMU进行融合,进一步约束推算误差,尤其是在车辆低速或静止时,IMU对速度的观测噪声较大,轮速信息能起到很好的补充作用。
所以,一套完整的车载高精度定位系统,通常是一个以RTK GNSS为核心,深度融合IMU、轮速计等信息的组合导航系统。一汽红旗与千寻的合作,大概率是引入千寻的RTK差分服务数据流,与红旗自研或选型的组合导航硬件/算法进行集成。
3. 集成挑战与工程化落地:从实验室到量产车
把高精度定位技术集成到量产车上,并保证其全天候、全场景的稳定可靠,是比技术原理本身更复杂的工程挑战。这也是主机厂与供应商合作的价值所在——共同解决这些落地难题。
3.1 车规级硬件与成本控制
实验室里用的高精度GNSS板卡和战术级IMU,性能虽好,但价格昂贵、体积大、功耗高,且未必满足车规级(如AEC-Q100, ISO 16750)的温度、振动、寿命要求。量产方案必须在性能、成本、可靠性之间找到平衡。
- GNSS芯片/模块:需要选择支持多频点、多系统(BDS, GPS, GLONASS, Galileo)、且集成RTK解算引擎的车规级芯片或模块。同时,天线的设计也极为关键,包括天线相位中心稳定性、抗多径效应能力等,需要与整车造型集成,考虑安装位置(通常在前挡风玻璃顶部或鲨鱼鳍内)对信号接收的影响。
- IMU选型:量产车主要采用MEMS(微机电系统)IMU。其精度远低于光纤陀螺或激光陀螺,但成本低、体积小、易集成。如何通过先进的算法(如 Allan方差分析标定误差、在线标定补偿)来挖掘MEMS IMU的潜力,是算法团队的核心工作之一。通常,IMU会与GNSS模块封装在同一盒子内,构成“GNSS-IMU组合导航盒子”,以减少内部连线误差。
3.2 软件算法与功能安全
软件层面,组合导航算法是灵魂。它需要处理多源异构传感器的异步数据,进行时间对齐、数据融合、状态估计(常用卡尔曼滤波或其变种,如扩展卡尔曼滤波EKF、误差状态卡尔曼滤波ESKF)。
- 紧耦合 vs 松耦合:松耦合是分别解算GNSS位置和IMU推算位置,然后进行融合。紧耦合则是将GNSS的原始伪距、载波相位观测值直接与IMU状态一起放入滤波器进行估计,理论上精度更高、鲁棒性更好,尤其是在可见卫星数少的情况下。量产方案正向紧耦合演进。
- 功能安全(ISO 26262 ASIL):定位系统作为自动驾驶的安全相关系统,需要达到一定的功能安全等级(如ASIL B)。这意味着算法需要有故障检测与处理机制(如GNSS欺骗攻击检测、IMU故障诊断)、冗余设计、以及安全状态下的降级策略(如定位精度降级时,系统应如何安全地提示或接管)。
3.3 测试验证与场景覆盖
高精度定位系统的测试极其复杂,需要覆盖海量场景:
- 开阔天空场景:验证RTK固定率、定位精度、收敛时间等基准性能。
- 城市复杂场景:测试在高架桥下、楼群间、林荫道等信号多径和遮挡严重环境下的表现。
- 极端场景:隧道、地下车库等GNSS完全失效场景下,纯惯性导航的维持时间和精度衰减情况。
- 动态场景:高速行驶、急加减速、激烈过弯等动态条件下,IMU的动态响应和融合算法的跟踪能力。
- 全国范围路测:验证千寻差分服务在不同地域(电离层活动差异)、不同网络环境下的覆盖率和稳定性。
这些测试需要大量的实车数据积累和自动化测试工具链。一汽红旗与千寻的合作,很可能包含联合测试验证的部分,利用红旗的车辆平台和测试场,结合千寻的服务数据,共同打磨系统的成熟度。
4. 赋能自动驾驶全栈:定位数据如何流动与使用
高精度定位信息不是孤立的,它需要无缝融入自动驾驶的整个软件栈,从感知、预测、规划到控制,每一个环节都可能用到。
4.1 感知与高精地图匹配
这是定位数据最直接的应用。自动驾驶系统通过定位和姿态信息,将自己“钉”在高精度地图上。这个过程称为地图匹配(Localization)。高精地图不仅包含车道线、交通标志等几何信息,还包含语义信息(如车道类型、限速、路口拓扑关系)。通过精准定位,车辆可以:
- 知道自己所在的车道,以及相邻车道的情况。
- 提前预知前方的道路曲率、坡度、交通标志位置,为规划和控制提供先验信息。
- 在感知模块中,可以将检测到的动态物体(车辆、行人)也映射到全局坐标系中,便于跟踪和预测。
4.2 预测、规划与控制
- 预测:对其他交通参与者的轨迹预测,需要基于一个稳定的全局坐标系。精准的自身定位是准确预测他车行为的前提。
- 规划:路径规划模块需要在高精地图提供的车道级路网中进行搜索。规划出的轨迹是一系列全局坐标点。车辆需要知道自己的精确位置,才能计算出跟踪这条轨迹所需的控制指令。
- 控制:控制器(如横向的转向控制、纵向的速度控制)最终执行的是规划模块输出的轨迹。定位的精度和频率(通常要求100Hz以上)直接影响了控制的平顺性和准确性。特别是在高速场景或曲率大的弯道,定位延迟或误差可能导致车辆“画龙”或冲出车道。
4.3 与V2X和云端闭环的联动
这正是此次合作可能瞄准的未来方向。
- V2X(车路协同):V2X消息(如SPAT信号灯相位、RSI路侧信息、其他车辆发送的BSM基本安全消息)中都包含精确的位置信息。所有车辆和路侧设备必须基于同一时空基准(如千寻提供的服务)才能实现有效的协同感知和决策。否则,A车说“我在某经纬度有危险”,B车却因为定位偏差无法理解这个位置,协同就无从谈起。
- 云端闭环与数据驱动:车辆在行驶中产生的大量数据(包括定位轨迹、感知结果、控制指令)可以上传到云端。通过海量数据,可以反过来优化高精地图(如发现地图与实际情况的差异)、训练更好的感知和预测模型(尤其是在定位准确的场景下,数据标注更可靠)、甚至发现定位系统本身在特定场景下的潜在问题,形成数据驱动的迭代优化闭环。
5. 行业趋势与个人思考:合作模式与未来演进
一汽红旗与千寻位置的合作,可以看作是当前自动驾驶产业链分工协作的一个缩影。过去那种“车企要掌握所有核心技术”的思维正在发生变化,取而代之的是更开放、更专业的“生态合作”。
5.1 为什么“全栈自研”不是唯一解?
高精度定位网络具有强烈的“基础设施”属性,具有前期投入大、规模效应明显、运维要求高的特点。对于单一主机厂而言,自建全国性的地基增强网络经济上不划算,技术上也不一定是其核心能力所在。类似千寻位置、六分科技等专业服务商,通过服务众多客户摊薄成本,持续优化网络和算法,能提供更稳定、更经济的服务。主机厂将非核心但关键的基础能力外包给顶级供应商,自己聚焦于整车集成、用户体验、上层应用算法和品牌塑造,是一种更高效的战略选择。
5.2 高精度定位的未来技术演进
RTK+IMU的组合导航是目前的主流,但技术仍在快速演进:
- PPP-RTK:这是RTK技术的演进方向。它试图结合精密单点定位(PPP)和RTK的优点,通过区域或全球的稀疏参考站网生成精密卫星轨道、钟差和大气改正产品,用户端利用这些产品和自身的观测值实现快速厘米级定位。它能减少对密集基准站网的依赖,更适合全球或大范围部署。千寻等厂商已在推进PPP-RTK服务。
- 视觉/激光SLAM辅助:在GNSS完全失效的长隧道内,可以依靠视觉里程计(VO)或激光SLAM来提供相对定位,与IMU融合,共同抵抗漂移。但这需要额外的传感器和计算资源。
- 5G/6G定位辅助:未来,蜂窝网络(5G-Advanced, 6G)本身也能提供亚米级甚至分米级的定位能力。与GNSS融合,可以形成在城市峡谷等复杂环境下的补充定位源。
- 云端定位与众包:车辆可以将自身的传感器特征(如激光雷达点云特征、视觉特征)与云端的高精地图特征进行匹配,实现另一种形式的全局定位,作为卫星定位的冗余备份。
5.3 给从业者与学习者的建议
对于想进入或深耕自动驾驶定位领域的朋友,我有几点基于实际经验的想法:
- 夯实基础理论:组合导航的根基是《状态估计与卡尔曼滤波》、《惯性导航原理》、《卫星导航定位理论》。这些经典理论永远不会过时,是理解一切高级算法和应对诡异问题的钥匙。
- 重视多传感器融合:纯GNSS或纯IMU的时代早已过去。必须深入理解GNSS、IMU、轮速计、乃至视觉、激光雷达的数据特性、误差模型和时间同步机制,掌握松耦合、紧耦合、图优化等融合框架。
- 拥抱工程实践:多接触实际的硬件(板卡、天线)、学会使用专业的数据处理与仿真工具(如MATLAB的Sensor Fusion and Tracking Toolbox, ROS中的robot_localization, nav_msgs),并重视实车数据的采集与分析。很多理论上的问题(如IMU的温度漂移、天线的安装偏差)只有在工程实践中才会暴露。
- 关注功能安全与预期功能安全(SOTIF):定位系统如何证明自己是可靠的?如何定义和检测定位失效?失效后如何降级处理?这些功能安全相关的问题,正在成为量产项目的核心考核点。
- 理解业务场景:不同级别的自动驾驶(L2+ vs L4)、不同车型(乘用车 vs 商用车)、不同运营范围(城市NOA vs 高速NOA vs 矿区封闭场景)对定位的需求截然不同。脱离具体业务场景谈技术方案,很容易陷入纸上谈兵。
回过头看,一汽红旗与千寻位置的这次“牵手”,其意义远不止于一纸合作协议。它预示着自动驾驶的竞争,正在从单个模块的性能竞赛,升级为整个系统生态和工程化落地能力的较量。高精度定位作为其中不可或缺的“隐形基石”,其成熟与普及,将是高级别自动驾驶真正走向大规模量产的关键一步。对于我们这些身处其中的研发者而言,既要仰望星空,关注前沿技术动向,更要脚踏实地,解决好每一个工程细节,因为最终让车辆安全、平稳跑起来的,正是这些看似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基础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