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将尽，TED发布了年内十个最热门的演讲，排在第一的是英国调查记者卡罗尔・卡德瓦拉德（Carole Cadwalladr）的演说，主题是This is what a digital coup looks like，暂译为“这就是一场数字政变的模样”。它于4月份上线，目前的播放量为224万多。
一脸温和的卡德瓦拉德，演讲时言辞直率锐利，她称：“我们正在实时目睹国际秩序的崩塌，而这仅仅是个开始。”她痛斥“兄弟寡头集团”（broligarchy）的崛起——那些手握重权的科技公司高管，正利用其全球数字平台，积累前所未有的地缘政治权力，瓦解民主制度，并为全球范围内的威权控制提供便利。
她的反击口号是：抵制数据收割和大规模监控，以一场声势浩大的数字反抗浪潮支持行动者。她说道：“你们拥有的力量，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强大。”
卡德瓦拉德一开口就说：“我对这场演讲一直感到极度恐慌与畏惧。”
一则是因为说出一些有意义的内容（特别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一切如此重大），让她不堪重负，一则是几年前的特殊遭遇，加剧了她的困惑和抗拒。
在上一次TED演讲中（2019年4月播出），出生于英国南威尔士的卡德瓦拉德探讨了近年来最令人困惑的事件之一：2016 年英国那场胜负胶着的脱欧公投。她追踪发现，脱欧结果与脸书（Facebook）平台上针对立场摇摆的脱欧选民投放的大量误导性广告密切相关；同样的操盘手和手段也出现在 2016 年美国总统大选中。卡德瓦拉德痛斥“硅谷诸神”（gods of Silicon Valley）站在了历史的错误一边，并发出质问：自由公正的选举是否已成过去？
她所说的“gods”，自然还包括那时特朗普使用最频繁的Twitter（现在的X），以及YouTube等。
2019那次演讲的主题是Facebook's role in Brexit — and the threat to democracy，“脸书在脱欧中的角色以及对民主的威胁”。
那次演讲直接引发了一场长达三年的法律诉讼，最终闹到伦敦高等法院。那段时间，她感觉自己仿佛在为生存受审。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我的职业生涯、声誉、财务状况，甚至我的家庭，都岌岌可危。”
“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我来到这里警示大家：无论你们打造的技术多么玄妙，我认为民主制度恐怕无法在这些技术面前生存下来。”
“我自己差点没能挺过来；而我当时预警的几乎所有事情，如今都一一应验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无能为力。所以，如果你们也有这种感受，我完全理解。但我们现在必须行动起来。”
她还是熬过来了，在3万人的支持下，
他们给她的法律辩护基金捐了将近100万英镑。
（现在）“我的警报系统再次响起。”卡德瓦拉德对听众说，我们并非无计可施，我们要学会反击。
以下是她的主要观点摘录：
1.It’s a coup. 这是一场Z变
她认为，对于我们面临的威胁，如果人们不敢直指其名，就无法看清它；如果无法看清它，就无法与之抗争。
“俄美两国总统如今说辞如出一辙，散布着同样的谎言。我们正在实时目睹国际秩序的崩塌——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她在展示这张照片时说，“我称他们为‘陷入人质困境的科技大佬们’”（tech bros in hostage situation）。
“这是给你们的警示：这正是普京的惯用伎俩——他默许商业精英积累巨额财富，换取他们的绝对忠诚。”
“有人将此称为寡头统治（oligarchy），但实际上其影响远甚于此：这些人掌控的是全球平台。”
2.It's broligarchy. 这是兄弟寡头统治
“硅谷与即将到来的威权统治之间，存在着利益的合流。这是一种世界上前所未有的权力形态。
3.Follow the data
“核心永远是数据——它是硅谷的强效可卡因。
要知道，埃隆・马斯克（成立政府效率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遣他的网络部队进驻美国财政部，以获取数据访问权。这绝非巧合，而是一场黑客式的掠夺。
如今，这些数据正源源不断输入人工智能，由AI决定解雇谁、替换谁——美其名曰‘消除欺诈和浪费’。
当年我们曝光剑桥分析公司（Cambridge Analytica）窃取8700万脸书用户数据的事件时，人们的恐慌完全合情合理。
但那与如今的规模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那起事件已是蓝本：核心永远是数据。”
4.Protect your private life. 保护个人隐私
“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开始正视自己的私人生活——兄弟寡头集团（broligarchy）绝不希望你拥有真正的隐私。
前东德的秘密警察曾为该国近三分之一的公民建立详尽档案，
但这与谷歌及其他数百家公司掌握的我们每个人的信息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硅谷的整个商业模式就是监视：收割我们的数据，再用它向我们兜售商品。我们早已身处极权体制的架构之中。
这或许并非刻意为之，但现在，我们必须开始像活在东德一样行动——而Instagram就是史塔西。”
5.Politics is downstream from culture. 政治是文化的下游产物
“其实我是从一个人那里学到这一点的——我将他称作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史蒂夫・班农（曾任特朗普策略顾问，被认为是川普主义主体意识形态架构师——编者注）。
当然，他这套说法其实也是偷来的。
但手握权力的并非政客—— 他很清楚这一点，这也是他如今成了播客圈‘大佬’的原因。
而如今的文化，不过是你手机上即将刷到的下一条内容—— 而主导这一切的，是AI。
文化已被AI掌控。
别再纠结什么杀人机器人了。若想知道AI带来的第一场巨大浩劫是什么—— 我们早已身处其中：那就是全面的信息崩塌。
如果这场演讲你只记住一件事，请一定记住：政治已沦为技术的附庸。
正因如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无法置身事外；正因如此，你们的CEO们沦为阶下囚，像人质一样被押到电视上示众。
但你们，还有选择的余地。”
6.Individuals are stranger than institutions. 个体可以比机构更强大
“特朗普称媒体为‘人民公敌’——他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引用斯大林的话。
我遭遇的一切，不过是一套现成的剧本，如今这套剧本正被用来对付形形色色的其他人。
……说白了就是：利用法律作为武器，让人们闭嘴。
这不仅针对记者，也针对其他公众人物——而且这套手段屡试不爽。”
“我只想跟你们说说这场诉讼中让我不寒而栗的一个细节——那就是数据收割（data harvesting）。
你们或许听过红衣主教黎塞留（Cardinal Richelieu）的这句话：‘哪怕是最正直的人，只要他写下六行文字，我也能从中找出足以将他绞死的把柄。’
而在我身上，对我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展开的首轮司法鉴定，就搜出了 4 万条数据——我的私信、邮件、语音备忘录，还有我的私人生活记录。
更关键的是，这场针对我的攻击，带着极强的人身针对性，因为这场诉讼不过是整套剧本的一部分，随之而来的还有大规模的网络辱骂攻势，日复一日，无休无止。
只因我最不可饶恕的‘罪行’，是身为女性却从事调查报道——这简直是一场数字时代的猎巫火刑。
……19家机构将这场针对我的诉讼称为‘SLAPP’，即‘针对公众参与的策略诉讼’（Strategic Litigation Against Public Participation）。
……
我坚信，这个人之所以亲自对我发难（而非针对《卫报》或 TED），不过是因为我看起来像是最薄弱的一环。
但他错了。”
“有3万人挺身而出支持我，他们为我的法律援助基金捐赠了近100万英镑，
只因他们看到一个恃强凌弱者企图将我击垮，而他们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每当想起这些，我总会热泪盈眶。”
“我们将把这个案子上诉到欧洲人权法庭，以检验英国言论自由的法律。”
“这场演讲，其实也是我对所有伸出援手之人的感恩。但这同样让我清楚，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要知道，特朗普正在起诉各大新闻机构，而这些机构每天都在妥协——它们是背负着商业利益的大型企业。
并非所有人都有勇气对抗强权，但总有人在坚持，而我们可以支持他们。此刻，我们必须彼此守望相助，因为如今，我们就是自己的援军。”
“历史是我们走出当前困局的最大希望。
你们或许听过这句话：‘不要提前屈服。’这是研究威权主义的史学家蒂姆・斯奈德的名言。如今我们身处的是技术威权时代，必须学会‘数字反抗’——这可以简单到一个下拉菜单的选择：
拒绝接受Cookie；
不提供真实姓名；
下载加密通讯应用 Signal；
……
别把《大西洋月刊》的编辑拉进你的群聊。”
“绝不能拿儿童做实验。
要知道，社会道德观念是会改变的：我们不再让孩子下煤矿做工，而在未来几年，允许孩子从出生起就被收割数据，将会被视作虐待儿童。你们此前或许不知情，但现在已经清楚了。”
“隐私即权力——而我们拥有的权力，远比想象中更多。”
“未来会有一个美好的互联网世界——摆脱企业掌控与数据追踪。我们能够建成这样的互联网，但这需要一场运动。而我们可以从先辈发起的运动中汲取经验。
这是 ChatGPT 模仿我，卡罗尔・卡德瓦拉德的风格撰写的一篇 TED 演讲稿，逼真得令人毛骨悚然。
但它永远不会明白（因为AI实际上蠢得像块石头）——我要当着将来TED 演讲的山姆・奥特曼的面说：这一切并不属于你们。
ChatGPT的训练数据里，包含着我的IP（知识产权）、我的劳动成果、我的个人数据——而我，从未同意过（让它使用）。”
“2019 年，我来到这里，痛斥‘硅谷诸神’——但我错了。
山姆・奥特曼、马克・扎克伯格、埃隆・马斯克，你们并非神明。你们只是凡人，而且是行事轻率的凡人。
你们以为投靠威权者就能得到庇护？但历史从非如此，寡头统治的逻辑亦非如此。
这是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他曾是个寡头，却在普京对他失去耐心后，被判了十年刑，送进西伯利亚的监狱。
你们在讨好一个BAO君——他正试图摧毁让你们的企业得以存续的法律体系。你们是同谋，是制造恐惧与残暴政权的帮凶。
但我们其他人，在座的每一个人，仍有选择的余地。
我选择重返 TED，因为我要夺回属于自己的故事与话语权。
我们并非无力。那3万名曾支持我的人早已证明——我们绝非无力。
因为我们清楚自己是谁，清楚自己为何而战。
而我想问问硅谷的诸位：你们呢？”（完）
卡罗尔·卡德瓦拉德（Carole Cadwalladr）
原为英国《卫报》（TheGuardian）和《观察家报》（TheObserver）的长期特稿作者。今年年初，新兴数字媒体Tortoise Media从卫报集团手中收购了创办已234年的周报《观察家报》后，她被迫离开，转而经营自己的网上专栏。
她的报道曾获波尔克奖和奥威尔政治新闻奖；她还曾与《纽约时报》一起入围2019年普利策全国报道奖，调查Facebook、剑桥分析公司以及英国退欧公投和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中的数据滥用。
关于Broligarchy
Broligarchy为2025柯林斯年度热词之一。这个词 由“bro”（兄弟，口语中的男性群体）+“oligarchy”（寡头统治 / 寡头政治）组合而成，兄弟寡头统治或兄弟寡头集团。它指的是科技行业中一小撮富可敌国、权倾朝野的男性精英群体，他们不断寻求政治影响力。该词常被用于描述出席美国总统特朗普就职典礼的科技界亿万富豪，如埃隆·马斯克、杰夫·贝索斯和马克·扎克伯格。
柯林斯词典称，该词“精准捕捉了公众对少数人掌控科技、财富与政治交汇点所形成权力集中的日益不安”。
— THE END —
大西洋月刊 l 川普已完全具备颠覆未来大选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