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薪两美元喂大顶尖算法,亚马逊运营二十一年的秘密工厂突然关停
你可能很难想象,过去二十年里那些看似无所不能的顶尖科技,最初其实是由一群躲在屏幕后面、赚着几美分零钱的普通人,一单单「手工」捏出来的。
更讽刺的是,这群亲手喂大人工智能的工人,最终却被自己喂大的机器抢走了饭碗,甚至这个供他们打零工的庞大平台,也因为充斥着假装人类的机器,彻底走向了死亡。
2026年8月25日,亚马逊在其官网上挂出了一份极为简短的公告:经过定期评估,公司决定在2026年9月30日,永久关闭运营了21年的众包平台 Mechanical Turk。与它一同在同一天落幕的,还有亚马逊自家的云端数据标注工具 SageMaker Ground Truth。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详细的商业原因解释,一个曾经连接全球数十万工人的庞大网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划上了句号。
一、那个藏在木柜里的假人,到底骗了大家多久?
要讲清楚这个平台是怎么来的,得先聊聊它的古怪名字。
早在1769年,一个匈牙利人制造了一台号称能自主下国际象棋的机器,名叫「土耳其行棋傀儡」。这台机器不仅巡回欧洲,还击败过拿破仑和富兰克林。可实际上,那根本不是什么精密机械,而是一个精巧的骗局:木柜的暗格里,从始至终都蜷缩着一个真人象棋大师,在幕后操纵着傀儡的一举一动。
2005年11月,亚马逊创始人杰夫·贝索斯推出了这个众包平台,并且刻意致敬了这个历史骗局。贝索斯甚至给它起了一个奇怪的定义,叫做「人工的人工智能」。
当时贝索斯面临一个极其实际的麻烦:亚马逊庞大的在线网店里,有海量的商品数据需要打标签、分类,早期软件根本分辨不出两张稍微有点角度偏差的商品图是不是同一个东西。对计算机来说太难的事,对随便一个三岁小孩却轻而易举。于是,亚马逊搭建了这个市场,把那些复杂的软件任务,拆解成一个个极小的「人类智能任务」,也就是大家口中的 HITs。
平台把全世界需要赚钱的人,跟这些极其琐碎的数字杂活连接起来:听一段破损的录音并打成文字、在一张图片里框出汽车、填写一份问卷、核对商品类别。
在学者 Jaron Lanier 看来,这个平台的底层逻辑极为特殊:它让你能够把真人当成一段软件代码来调用。企业只要在云端发个指令,敲几下键盘,就能以极低的成本获得处理结果,营造出一种仿佛软件真的拥有了神级智能的魔法感。而屏幕背后的工人们,被剥离了名字,只剩下一串串冷冰冰的数字编号,成了一群完全隐形的数字劳动力。
二、时薪两美元的流水线,怎样搭起了前沿科技的骨架?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平台就像一个没日没夜运转的大厨房。
科技公司和学术机构是点菜的客人,他们需要源源不断的切好、洗净的食材去训练自己的算法模型;而遍布全球的上百个国家、累计超过50万名被称为「turkers」的注册零工,就是案板前不停切菜的帮工。他们来自各行各业,全天候在线,随时等待着几美分一单的小任务刷新。
这里没有劳动保障,没有加班费,也没有传统工作的各种福利。工人们被定义为独立承包商,亚马逊则对每一笔完成的任务抽取20%的佣金。学者 Hara 等人曾对380万条已完成的任务做过统计分析,结果让人吃惊:平台上工人的中位时薪只有大约2美元,所有人里只有仅仅4%的人,能拿到超过联邦最低工资标准的每小时7.25美元。
但对很多人来说,这几美分却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支柱。在论坛里,有人回忆起当年自己的双胞胎孩子住进新生儿重症监护室时,全靠在平台上日夜刷题做任务,才还清了债务、保住了房贷和车贷;有人曾靠一天赚到的近700美元买下了急需的新电脑;还有人在这里累计赚到了1.96万美元,甚至创下过单月收入1.1万美元的记录。对很多在家里接单的人来说,偶尔刷到一个单笔报酬20美元的大任务,那种感觉就像过圣诞节一样开心。
更重要的是,这里成了前沿人工智能的基石。在第二个十年里,著名的机器阅读理解数据集 SQuAD,以及大量心理学、行为经济学的研究实验,全都在这里采集人类数据。尤其是后来大行其道的人类反馈强化学习,更是极度依赖这群隐形人:工人们坐在电脑前,一遍遍比对两个模型写出的答案哪个更好,这些带着人类真实情感和偏好的标注数据,最终被一行行编码进算法里,塑造了今天我们看到的各种对话机器人的说话方式。
可以说,前沿大模型的光鲜亮丽,底层全靠这群每小时赚两美元的工人一砖一瓦地垫起来。
三、当工人开始用软件交差,这套把戏怎么演不下去了?
然而,这个运转了二十年的大厨房,在最近几年迎来了致命的危机:案板前切菜的人,开始偷偷换成了切菜机。
转折发生在2023年。这一年,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学院的三位学者发表了一篇标题极具讽刺意味的论文,叫做《人工的人工智能的人工智能》。研究团队通过按键检测和合成文本分类技术,抽样检测了平台上的文本任务,结果得出了一个让整个科技界冒冷汗的数据:多达33%到46%的工人,在接单后根本没有自己动脑子写字,而是直接把题目扔给大语言模型,再把机器生成的答案复制粘贴回去交差。
平台陷入了一个极其荒唐的循环死局:企业花钱发布任务,本意是想花钱购买纯粹、未受污染的「人类真实智慧」,用来纠正和训练自家的算法;结果屏幕那头的工人为了多赚几美分,转头就用现成的生成式软件交作业。大模型吃进去的不再是人类的独立思考,而是同类机器自己拉出来的二手数据。
同月,学者 Gilardi 等人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发表的另一项研究,更是直接给平台判了死刑:研究人员发现,当时的对话软件在文本标注任务上的表现,平均比平台上的众包工人高出约25个百分点;而机器完成单条标注的成本,仅仅是雇佣人类工人的三十分之一。
需求和供给两端的经济账,在这一刻同时崩塌了。企业赫然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再花钱去雇佣真假难辨的众包零工,基础的转录、识别、打标签,软件自己就能又快又便宜地搞定。而那些依然需要人类参与的高端评估,市场也迅速被 Scale AI、Mercor、Prolific 这类新兴的专业数据公司抢占。新平台不再搞开放式的散户集市,而是建立起极其严格的身份验证、专业考试和垂直领域的专家池,用高筑的门槛把浑水摸鱼的机器挡在门外。
早已年过二十、在互联网世界步入风烛残年的 Mechanical Turk,就这样在两头夹击中被彻底掏空。
四、被关掉的究竟是一个网站,还是一个时代?
其实在正式关停的伏笔早就埋下了。2026年7月30日,亚马逊就悄悄停止了该服务接纳新客户,并将其列入了维护名单;到了8月25日张贴公告,再到9月30日彻底切断服务,留给各家企业和工人的搬迁时间,只有短短一个月出头。
直到关闭前夕,一些保险公司和旅行企业依然依赖着平台上的工人处理繁琐的后台数据,不得不慌忙寻找替代方案。数据工作者组织 Turkopticon 的组织者 Krista Pawloski,从2008年休产假时就开始在平台上接单,2012年失业后更是把它当成了全职工作。在她看来,平台的衰落早已是肉眼可见的事实:亚马逊投入的资源越来越少,任由它靠着惯性滑行,最终被时代甩下。
有网友在社交网络上发出嘲讽:如果今天的技术连帮人预约个理发都需要真人兜底,那投资人到底是在为什么买单?说白了,不过是买了一个贴了时髦标签的在线零工流水线而已。
但平台的关停,真的意味着机器再也不需要人了吗?
答案恐怕恰恰相反。正如数据工作者组织的 Lilly Irani 所评价的那样,这个平台的谢幕,并不代表人类数据工作的终结,而仅仅代表着一个早期粗糙原型的消亡。因为算法永远运行在被提取的人类文化和知识之上,而真实世界的人类文化每时每刻都在变动,机器永远需要人的输入。只是原本那个由几十万散工在暗处支撑的廉价跳蚤市场,彻底分化成了两个极端:简单的杂活被软件尽数吞噬,剩下的高价值工作,则被收编进了门槛更高、控制更严的专业团队里。
那个曾经藏在木柜子里、假装自己是机器的真人棋手,在辛辛苦苦把机器教会下棋之后,终于被请出了柜子。柜门重重关上,留在原地的,是一台终于学会自己行棋、却再也分不清谁在操纵谁的复杂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