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福善这个名字,在普通观众耳朵里可能还有点陌生,但在研究20世纪中国美术的人眼中,他几乎是香港现代艺术绕不开的坐标。这位1905年出生、1995年离世的画家,今年正好120周年诞辰。杭州这场名为“香江入梦·西湖共影”的大展,把陈福善跨度近七十年的创作生涯完整搬到了西湖边,既是一次对香港画坛前辈的回望,也是两地艺术一次很实在的交流。我看完展之后的第一感受是:这不仅仅是给美术史爱好者准备的展览,任何一个对色彩、想象力、或者说对“一个人如何一辈子坚持画画”这件事感兴趣的人,都值得专程去一趟。
简单说几句背景:陈福善是自学成才的典型,早年靠画广告招牌和水彩风景起家,中年以后毅然转向现代艺术,晚年更是在梦境、潜意识里玩出了极具个人辨识度的画面。这场展览从香港到杭州,带着香江的湿润水汽,也带着他笔下那些奇异的鱼、鸟、面具人和山石幻影。接下来我从几个不同的角度,把这场展览的看点、陈福善的艺术历程以及我自己看展时的一些经验,完整地拆开来聊聊。
1. 陈福善是谁:从画广告牌到香港现代艺术的先行者
第一次听说陈福善的人,通常会先被他的履历惊到:没有留过洋,没有上过正规美院,甚至早年为了生计还在街头画过电影海报和广告牌。但就是这样一个“野路子”出身的画家,后来成了香港现代艺术发展里最关键的名字之一。理解他,必须从他出生和成长的背景切入。
1.1 早年岁月:市井里泡出来的水彩功夫
1905年,陈福善出生在巴拿马,幼年随家人回到香港生活。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基本上是在香港岛和九龙的老街巷里度过的。那个年代的香港,渔港、码头、骑楼、街市,到处都是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他没有条件进美术学校,唯一的老师就是眼前这座不断变化的城市本身。
他最初画画,是为了谋生。给店铺画招牌,给戏院画海报,这些活儿听起来不起眼,但对造型能力的锻炼是实打实的。画招牌要快、要准、要大开大合,画海报则逼着他去琢磨怎么把人物画得传神。后来他开始画水彩风景,香港的旧码头、渔船、石板街、傍晚的山影,都是他反复描绘的对象。这批早期作品今天看来恬静克制,水色淋漓,带着一种英国水彩式的优雅,但底色里又全是岭南街巷的烟火气。
我看展时在一幅早年渔港水彩前站了很久。画面里几条渔船静静泊在浅滩,远处是氤氲的山影,天空占了将近一半。那种湿润的、带着咸腥味的空气感,是只有在海边生活过很久的人才能画出来的。陈福善早年画里的“静”,和他晚期画里的“狂”,几乎是两个人。而这个转变得从他四十多岁那年说起。
1.2 中年求变:从“画得像”到“画得不像”
20世纪40年代末到50年代,世界艺术的潮流涌进香港。陈福善接触到了当时在香港流传的现代主义画册和展览,包括毕加索、马蒂斯,以及超现实主义的作品。对一个已经靠写实水彩建立了名声的中年画家来说,这个冲击是巨大的。他后来说过类似的话:画了这么多年,突然发现光“画得像”是不够的,艺术应该有更自由的出路。
于是他从50年代开始做各种实验。拼贴、拓印、泼彩、流淌,什么材料都敢试。他把颜料往纸上倒,再用笔杆、手指去引导,让偶然的肌理决定画面走向。这个阶段的作品,很多看起来像是介于抽象和具象之间,山不是山,水不是水,但在那些斑驳的色块里,你能隐约看出他想捕捉的东西——风的轨迹、记忆的碎片、梦里的影子。
这个转向在当时是需要勇气的,毕竟他已经有了稳定的市场和观众。但他还是做了。这一步对他整个人生都重要:如果陈福善一直停留在漂亮水彩风景的路子上,今天大概不会有人记得他。正是这次“背叛”自己舒适区的决定,让他在香港现代艺术史上留下了不可替代的位置。
1.3 为什么后来大家都叫他“老顽童”
陈福善晚年最迷人的一面,是他的天真。他画里的世界,常常像是小孩子才会做的梦:巨大的鱼在空中游,长着人脸的鸟站在枝头,山石像棉花一样漂浮,人物戴着一张张似笑非笑的面具。他用色毫无顾忌,大红大绿大蓝大紫直接往画面上怼,可放在一起又不刺眼,反而有种诡异的和谐。
这种“老顽童”气质,来源很复杂。一方面是他长期坚持的“自动性绘画”实验,让潜意识直接流淌到画布上;另一方面,他晚年主持“星期画会”,每周都和年轻画家、学生聚在一起画速写、聊艺术,那种保持开放、保持好奇的心态,让他的画面完全没有老态的保守。很多人在晚年越画越拘谨,他恰恰相反,越画越自由。
看陈福善晚期的画,会让人觉得画画这件事不该有那么多的规矩和恐惧。他不是科班出身,反而成了他最大的优势——没有学院派的包袱,敢想敢画。这种精神,放在今天依然有很强的感染力。
2. “香江入梦·西湖共影”的双城叙事:展览为什么值得专程去看
这场展览的标题取得很好。“香江入梦”说的是陈福善画里的香港记忆与梦境,而“西湖共影”则把展场放在杭州,让香江的梦在西湖边落影。这不仅仅是修辞上的美感,更是一次很实在的艺术对话。
2.1 双城共影:香港画家与杭州观众的距离感
说实话,香港和内地的艺术圈交流,这些年不算少,但像陈福善这样完整、系统地在大陆做周年大展的,并不多。他一生几乎没有离开过香港,作品里的城市记忆、海港气息、岭南文化根脉,对内地观众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种南方生活的情调,陌生的是他走向现代艺术之后那种充满幻想色彩的视觉语言。
杭州观众看陈福善,实际上是在看一种“平行时空”里的中国现代艺术。我们习惯的美术史线索,往往围绕北京、上海、杭州这些城市展开,但香港这条线索长期以来被关注得不够。陈福善提醒我们,20世纪中国的现代艺术,并不是只有一条单行道。南方的海边,也有人在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探索绘画的未来。
2.2 展览的结构:四个板块串起七十年创作
据展方公开的资料,这次展览大致按时间线索展开,我整理下来可以粗略分成四个板块:最早的“水彩纪事”阶段,收录了他40年代以前的香港风景写实;接着是“风格转换期”,可以看到他50年代到60年代做的各种实验;然后是“梦境天地”,这是展览的重头戏,也是他艺术生涯最成熟、最有辨识度的阶段,鱼、鸟、面具人、奇幻山水都在这个板块里集中出现;最后是“晚年回归”,呈现他在80、90年代返璞归真后的作品,色彩依然浓烈,但下笔更洒脱,更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这种按时间铺陈的结构,好处是观众能很清楚地看到一条“一个人是如何一步步变成自己的”路径。陈福善不是那种天纵奇才、一出手就惊艳的画家,他的伟大恰恰在于漫长的自我更新。从写实到现代,从现代到超现实,从超现实到完全放飞,每个阶段都有清晰的痕迹。按着时间走一遍,更像是跟着他活了九十年。
2.3 为什么杭州适合做这个展
杭州这座城市的艺术气质,和陈福善的作品有一种奇妙的呼应。西湖本身就是一个“入梦”的意象,烟雨朦胧、山水空蒙,长期驻扎在中国人审美想象的深处。而陈福善晚期的梦幻山水,恰恰也游离在具象与抽象、真实与幻觉之间。把他那些漂浮的山、会飞的鱼放到杭州来,几乎是天然契合。
另一方面,杭州这些年对近现代美术的梳理和展示做得越来越细。观众基础好,美术馆的展陈水准也高,愿意为一位不那么“大众”的画家做这样体量的回顾展,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体现。对陈福善这样长期被美术史低估的画家来说,能够在西湖边获得一次系统的呈现,无论对研究者还是普通观众,都是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
3. 画风演变全解析:从渔港风景到梦境潜流
如果说看展前你只有半小时做准备,最应该补的课就是陈福善画风演变的脉络。掌握了这条线,你在展厅里看任何一张画,都能大概知道它在他生涯中的位置,理解起来会顺很多。
3.1 写实期:秩序、留白与冷静的温度
陈福善早期水彩,最迷人的地方是秩序感。街道、码头、远山、船只,都在画面上摆得整整齐齐,像一首节奏平稳的古典诗。他用笔很轻,水色过渡柔和,天空和建筑常常留出大量空白,让画面透气。
这个时期的代表作,多以香港旧时的渔港和街景为主。看的时候可以留意他处理“人”的方式——那些小人通常很小,只作为点缀出现,不抢风景的风头。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一种心态:此时的陈福善是城市的观察者,他站在一定距离之外,冷静地记录眼前的世界。这种克制,和他晚期画面里那种不管不顾的饱满,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
3.2 转折点:从“像”的执念里走出来
他的风格转换期,是很多研究者最感兴趣的部分。这次展览里,这一段的画摆在那里,你能明显感受到一种挣扎和兴奋并存的气息。有些画还带着写实时期的地形痕迹,但颜色已经开始不对劲了,天空是橙红的,海水是紫蓝的,山体的轮廓开始扭曲。
更关键的是技术上的解放。他开始大量使用泼彩、滴洒、刮擦,让颜料在纸面上自己说话。很多画面是先有了偶然的肌理,再根据肌理“认出”里面的形象。这有点像是达利对偏执狂批判法的通俗版本。他不是在意“我要画一座山”,而是在意“这些颜料自己变成了一座山”。这种创作方式的解放,直接把他带进了后来的梦境时期。
3.3 梦幻期:潜意识里的鱼、鸟与面具人
陈福善艺术的巅峰,公认是70年代到80年代这段“梦境”时期。这次展览最核心的视觉冲击,也来自这一批作品。
他的梦境画面有几个反复出现的母题:
- 鱼。巨大的鱼悬浮在空中、屋顶上、山峦之间,鳞片闪闪发光,像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生物。
- 鸟。长着翅膀的生灵经常和人物并置,有时候鸟脸是人脸,人形又像鸟身,身份在物种之间游移。
- 面具人。画里的人物经常戴面具,表情似笑非笑,你猜不透他们是在欢呼还是在哭泣。
- 山石漂浮。山体没有重量,云朵像石头一样实,一切物理法则在画面里都被重新设置了。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非常当代的视觉经验,但骨子里又带着东方神话的味道。他不像西方超现实主义那样强调性和暴力的冲突,他的梦境更温和、更接近“庄周梦蝶”式的恍惚。你要是站在一幅两米宽的梦境作品前看久了,真的会产生一种轻微的眩晕感,好像自己也走进了那个四处漂浮的世界。
3.4 晚年的返璞归真:画画变成一件纯粹快乐的事
90年代以后,陈福善的画更简洁了。大块的纯色、更随意的造型,不再刻意追求繁复的细节。有些画看起来甚至像儿童画的放大版,但仔细看,那种对色彩关系的把控依然精准。
这个阶段的作品,你很难再用“风格”“流派”去框住他。他早已不在乎这些。画画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日常的修行和娱乐。他每天早上起来,铺开纸,倒上颜料,看到什么、想到什么、梦到什么,都直接画下来。这种创作的纯粹性,反而让画获得了某种超越技巧的力量。
我在展览里看到一幅他90岁前后的作品,画面巨大,颜色却很简单,只有红、黄、蓝几个大色块拼出一个奇异的场景。那种举重若轻的松弛感,是我认为整场展览最动人的结尾。
4. 看展时应该怎么读画:一些具体的观察方法
很多观众走进美术馆,面对一幅不熟悉的画,第一反应是“看不懂”。这很正常,尤其是面对陈福善这样横跨写实和超现实的画家,容易一头雾水。我根据自己的看展经验,整理了一套比较实用的读画方法,供第一次接触他的观众参考。
4.1 读早期水彩:先看光线,再看构图
陈福善早年水彩最好的入口,其实是光线。他画里的香港街景,大多有一种柔和的侧光,把建筑和街道分成明暗两个层次。看的时候可以问自己一个问题:“光从哪里来?”一旦你找到了光源,整幅画的空间关系就清晰了。
然后是构图。他的早期作品构图非常稳,大多是横平竖直的框架,街道消失点往往放在画面偏左或偏右的位置,而不是正中央。这种略带不平衡的构图,让规整的风景多了一丝呼吸感。你看的时候不妨用手比划一下画面里的主要线条走向,很快就能感受到他隐藏在写实里的设计感。
4.2 读梦幻期作品:先找重复,再找矛盾
面对他梦境时期的画,最忌讳的是试图用“这画的是什么”去理解。这类画里没有“标准答案”,但有几把好用的万能钥匙:
- 找重复出现的符号。鱼、鸟、山、面具,这些母题反复出现,说明它们是艺术家内心的“固定演员”,每当画面要表达某种情绪,这些角色就会登场。
- 找物与物之间的矛盾关系。大的鱼飘在空中、船航行在云里、山长在房子上,这些“不该出现在一起”的东西放在一起,往往就是画面真正想说的话。
- 找色彩的情绪。他梦境期的颜色饱和度非常高,大面积的红、蓝、黄并置。你可以感受一下,这种色彩搭配给你的是兴奋感、压迫感,还是梦幻感?每个人的答案可能都不同,而你的感受就是解读这幅画最真实的入口。
4.3 把展览当成一部“艺术家自传”来读
说实话,陈福善的个展,单幅画固然好,但最有力量的还是整条时间线带来的“人的厚度”。我特别建议你在看展时把注意力从“单幅画好不好看”移到“这个人这一辈子干了什么”上。
你跟着展线走,看着他年轻时候老老实实画水彩,中年突然发疯一样做实验,晚年彻底变成一个色彩的老顽童,这个过程的感染力,远远超过任何一幅单独的杰作。它是一个普通人,凭借热爱和勇气,一点点把自己活成艺术家的完整样本。这也是我在这个展览里获得的最大触动。读懂陈福善,不需要艺术史博士学位,只需要带着好奇心和耐心,沿着他的生命轨迹走一遍就够了。
5. 观展路线与实用建议:如何安排一次舒服的观展
最后聊点实在的。如果你已经决定去杭州看这场展,下面几条经验可以帮你把观展体验拉满。
5.1 展览动线:建议留出两到三小时
陈福善的作品数量不少,这次的展览体量也不小。我建议你至少留出完整的两个小时,如果精力允许,三个小时更好。推荐按展线顺序观看,不要一进门就直奔最色彩斑斓的梦幻期作品。因为只有看过他早期的写实水彩,你才能真正理解后期那些幻想画背后的分量。
看展中途,我特别建议中间找一个地方坐下,休息十分钟,让眼睛和大脑都缓一缓。陈福善梦境期的作品信息密度很高,连续看很容易视觉疲劳,导致后半程注意力下降。适当休息之后,再进入晚年部分,感受会完全不同。
5.2 合适的观展搭子与设备
这个展览适合一个人慢慢看,也适合带一位懂画的朋友同行交流。如果带完全不了解艺术的朋友去,建议不要主动解读太多,偶尔提几个问题,比如“你觉得这幅画里的鱼为什么在天上飞”“这些颜色让你想到什么”,让对方自己产生感受,比灌输信息有效得多。
至于设备,展厅里通常可以拍照,但建议尽量关掉闪光灯。陈福善的很多作品纸面肌理丰富,闪光灯会让颜色失真,也影响周围观众。带个小笔记本很有用,记下让你停留最久的那几幅画的名称和年份,看完展后再去查资料,很多疑惑会自然解开。耳机也建议带上,挑一张适合安静氛围的歌单,音量调低,可以帮你更快进入那种“入梦”的状态。
5.3 展后功课:延伸阅读与作品集
看完展如果觉得不过瘾,可以去搜一些香港艺术馆历年出版的陈福善画册。研究他的专著这些年越来越丰富,尤其是关于他“自动性绘画”实验的讨论,非常值得深挖。你还可以关注他当年主持“星期画会”的史料——那是一个很生动的艺术社群样本。
如果你想在观展后亲手试试“陈福善式”的画法,也很简单:铺一张水彩纸,用水把纸打湿,随便泼上几种颜色,等颜料半干的时候,看看那些偶然的色块里浮现出什么形象,再用笔把它“认”出来。这个游戏,是理解他创作方式最直观的方式。我每次带朋友看陈福善的展,都会建议他们回去试试,大家玩完都乐此不疲。
这次展览让我最感慨的,倒不是陈福善画得有多好,而是他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画画这件事,最重要的不是天赋、师承或运气,而是持续画下去的冲动和勇气。他年轻时画广告牌是生存,中年求变是突破,晚年画画则完全回归了本能。从香江到西湖,陈福善的梦在杭州落了脚。如果你恰好有时间,不妨去展厅里走一圈,跟着这位老顽童的笔触,一起做一个离地三尺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