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推理优化这些年,我越来越确认一件事:深度学习的大部分算力消耗,最终都落在矩阵乘法上。无论是全连接层、卷积的隐式派生命令,还是自注意力里的Query乘Key,扒开底层全是一块接一块的GEMM(General Matrix Multiplication)。我自己搞一个名为DeepGEMM的实验项目时,目标很直接:不依赖厂商矩阵库,把矩阵乘法内核重新写一遍,追求接近硬件理论峰值的性能。这篇文章就是这次重写的完整记录,把我碰到的分块策略、存储搬运、软件流水线、精度取舍和排障过程都摊开讲。打算钻研算子优化、推理加速、或者单纯想知道“为什么矩阵库能跑那么快”的朋友,这篇内容应该能给你一套明确的思路,而不是只看到一堆晦涩的汇编指令。
1. 为什么一个矩阵乘法内核值得亲手写一遍
1.1 矩阵乘法在深度学习里的潜伏范围
很多人以为优化GEMM只是在优化“矩阵相乘”这一个操作,真正把网络结构铺开看,它的覆盖面远比想象中大。全连接层天然就是GEMM:输入批次M个样本,每个样本长度为K,权重矩阵是K乘以N,一次前向就是M乘K乘N的矩阵乘。卷积层如果走im2col路线,把输入Patch展开成矩阵,卷积也变成了GEMM。注意力机制更直白,Q乘以K的转置是一个GEMM,softmax之后的结果再乘以V又是一个GEMM,多头注意力就是把多个小GEMM拼在一起。
我测过一个典型的Transformer推理工程,profiler结果里GEMM内核占掉整体执行时间的大头,剩下的算子加起来都不到三分之一。也就是说,哪怕把其他所有算子优化到极致,矩阵乘法不做优化,整个服务的时延瓶颈依然死死卡在同一个位置。这也是为什么我要专门针对GEMM做一个深度优化项目,不是因为它看起来“高级”,而是因为每个算子开发的人迟早都要面对这块硬骨头。
1.2 厂商矩阵库“快”的真相不是玄学
很多人有过这种体验:自己用三循环或者简单分块写出的矩阵乘法,被厂商自带的矩阵库按在地上摩擦,甚至性能差出数量级。于是产生一个误解:矩阵库用了什么黑科技算法。实际上,对方做对的事情完全可以拆解成几条明确原则:第一,小块数据尽可能住在寄存器里,而不是反复从显存搬运;第二,计算和拷贝在时间上重叠,让硬件部件一直处于忙碌状态;第三,针对硬件的特殊矩阵指令做了精细的寄存器排布,而不是让通用编译器自己去猜。
这三点每一条背后都有大量工程细节。比如寄存器排布,在不同指令形态下,参与矩阵乘的每个线程到底持有哪个元素、哪个元素必须交给哪个邻居,都有明确规则。稍微错一位,性能可能掉一半。DeepGEMM这个实验工程所做的,就是把这套规则用自己的代码重新实现、验证、量化。做完之后再看厂商矩阵库的profile输出,你不会觉得它快得神秘,而是能大概看出它做了哪几层优化。
1.3 我给自己定下的项目指标与边界
动工之前先定清楚目标:输入输出全部为FP16数据,计算用混合精度(输入FP16、累加FP32),支持M、N、K三个维度从1到几千的任意形状,并且对常见尺寸能达到硬件理论峰值的75%以上。边界也划清楚:不引入搜索引擎级别的自动调优,不做多个kernel的运行时选择,全部手动定参数,只针对最常见的“大矩阵”场景优化。
这个指标不算激进,但足够逼人把基本功做扎实。因为一旦目标定到75%,你会发现靠编译器自动向量化根本不可能,必须自己上手管寄存器、管共享内存、管异步拷贝、管指令调度。整个项目做下来,我最大的收获不是“我能写出一个更快的GEMM”,而是终于能把计算机体系结构里那些抽象概念,像Cache、并行、流水线、Bank冲突,在实际程序里一一对应起来。
2. GEMM启动前需要认清的硬件资源底账
2.1 GPU到底怎么执行一条矩阵乘指令
在动手写任何代码之前,必须先搞明白GPU底层的基本执行模型。现代GPU的调度单位是线程束(Warp),通常32个线程为一组,它们共享一套程序计数器,意味着同一时刻执行同一条指令。一个GPU芯片被拆分成多个流处理器(SM),每个SM内部有独立的寄存器堆、共享内存和缓存体系,可以同时驻留多个线程束。
过去做通用计算时,矩阵乘法是通过反复执行乘加指令(FFMA)完成的:每个线程取两个数相乘,再加到累加器上。现在硬件提供了专门为矩阵乘法设计的指令,称为Tensor Core类指令,它不再让32个线程各自算各的,而是让整个线程束协同计算一个比较大的子矩阵块。比如一类常见形态,一个线程束执行一次指令,可以完成16乘以8乘以8的块乘累加,也就是说256个乘加运算被一条指令包住,而普通FFMA指令一次只能做一个乘加。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现代GEMM性能差距如此悬殊:你的代码如果没有触发Tensor Core,即便循环优化得再好,乘加指令的吞吐也远远落后。而DeepGEMM这类项目,第一步就是把Tensor Core指令的寄存器布局和匹配规则吃透。
2.2 从全局内存到寄存器:一场带宽的降维打击
GPU存储体系像一个多层漏斗。全局内存容量最大,但带宽和延迟都最差;共享内存是SM内部的高速存储,速度比全局内存快一个数量级;寄存器是最快的存储,就在计算单元旁边。数据要参与计算,必须经过“全局内存->共享内存->寄存器->计算单元”这条路径。
我把常见的带宽量级整理了一张表,好让大家心里有数:
| 存储层级 | 典型容量 | 速度印象 | 作用 |
|---|---|---|---|
| 全局内存 | 几十GB | 极慢,延迟数百周期 | 保存主数据 |
| 二级缓存 | MB级别 | 中等,可复用热数据 | 全局与SM之间的中转 |
| 共享内存 | 每个SM几十到上百KB | 较快,约几十周期 | SM内部协作暂存 |
| 寄存器 | 每个SM大量寄存器(以万为单位) | 极快,单周期级 | 最贴近计算单元 |
从这个表能得出一个最重要的优化方向:绝不能频繁从全局内存捞数去算。一次全局内存访问的延迟,足够寄存器执行上百次运算。所以GEMM优化的第一性原理,就是把数据切成合适大小的块,搬到共享内存里反复使用,再从共享内存搬到寄存器里做真正的计算,每一层搬运都要尽量少、尽量齐整。
2.3 Tensor Core类指令的形态差异
不同代际硬件对矩阵指令的支持宽度不同,常见的有16乘8乘16、16乘8乘8这类参数形态。参数含义类似:指令处理的子矩阵行数、列数和内积维度。同时输入精度的组合也影响性能,比如FP16输入配FP32累加通常是比较高效且稳定的选择,TF32则是牺牲一些尾数位来换取更大的指数范围。
具体到DeepGEMM项目的实现上,我选择寄存器分块再加Tensor Core指令的路线。线程束内每个线程持有C矩阵分块里的一块碎片,多个线程的碎片拼成一个完整子矩阵。为了配合指令的k维宽度,每次累积K维的一小段,K循环不断推进。这里最反直觉的一点是:矩阵乘法的循环最内层早就不再是“乘加”,而是“搬运和排布”。真正把大块乘加交给Tensor Core后,CPU核心里剩下的工作更多是在等数据到位。
2.4 用Roofline模型判断自己缺的是计算还是带宽
写内核之前还要做一个关键判断:当前场景是计算密集还是访存密集。Roofline模型提供了很简单的做法:算出目标矩阵乘法的算术强度(FLOP除以Byte),再看硬件平台上“每秒浮点次数”和“带宽”的比值,这个比值叫做机器的操作强度。如果算法算术强度低于机器操作强度,说明带宽会先到瓶颈,优化重点要放在减少访存上;如果高于,说明计算是瓶颈,优化重点放到触发更高效的指令上。
对于深度学习中常见的大GEMM,算术强度通常很高,比如两个1024方阵相乘,算完需要大约20亿次浮点运算,而数据量只有几MB,典型的计算密集场景。问题就转化为:怎么让计算单元别闲着。标准答案是分块:让数据块在共享内存和寄存器里循环复用,把每个数据的平均搬运成本压到极低。DeepGEMM的主循环设计,就是围绕这个答案展开的。
3. 分块与线程映射:一个内核的骨架如何设计
3.1 为什么BM、BN、BK取这些经典数值
GEMM分块的核心参数是BM、BN、BK,分别对应M方向每个CTA(协作线程块)负责的行数、N方向每个CTA负责的列数、K方向每次循环推进的大小。常见的组合是BM=128、BN=128、BK=32,这个选择不是拍脑袋,背后有三个约束:共享内存容量、寄存器数量、指令块尺寸。
先用共享内存算一笔账:A矩阵的一个Tile是BM乘BK,B矩阵的一个Tile是BK乘BN,FP16类型每个元素占2字节。以128乘32和32乘128为例,两个Tile各自占用8KB,合计16KB。如果再做双缓冲,就需要32KB。这个容量在现代SM的共享内存预算内,能保证足够多的CTA驻留,用并发隐藏延迟。再来算寄存器:BM=128、BN=128的C矩阵分块包含16384个FP32累加元素,如果全放寄存器,需要每个线程平均持有512个寄存器,这显然超标。于是C矩阵也得分块到指令粒度,让每个线程只负责其中一小片。
我最终选了128乘128乘32这个组合,并配合CTA内256个线程的布局。这样每个线程管理C矩阵中的一小块,寄存器压力在可控范围内,同时共享内存占用还有余量做流水线缓冲。读者如果做不同形状优化,可以按同样的思路反推参数,而不是照抄数值。
3.2 主循环结构与K维累积
GEMM的K维是内积累积的维度。物理含义很清楚:C矩阵的每一个输出点,都需要把A的一整行和B的一整列做内积。如果不分块,K维全长都会串行依赖;分块之后,K循环变成一小段一小段推进,每次从全局内存取一小片A和B,更新一次C的累积结果。
DeepGEMM主循环的伪代码逻辑大致如下:
// 伪代码:CTA级别的主循环结构 for (int k = 0; k < K; k += BK) { // 第一步:异步搬运当前K段所需的A块、B块到共享内存 cp_async(A_smem, A_global + offset_a, bytes_a); cp_async(B_smem, B_global + offset_b, bytes_b); commit_group(); // 第二步:等待这一批搬运完成 wait_group(0); // 第三步:从共享内存加载A块、B块到寄存器,并进行重排 load_and_permute(A_reg, A_smem); load_and_permute(B_reg, B_smem); // 第四步:用Tensor Core指令执行A_reg x B_reg,累积到C_reg mma(C_reg, A_reg, B_reg, C_reg); }循环的每一步都只负责BK大小切面,C矩阵的累积值一直住在寄存器里。这个设计的好处是:一个输出数据块从首次读取到最终写回,在寄存器里被反复更新很多次,访存次数被压缩到理论最低。
3.3 线程协作布局:谁手里到底握着哪片C
这一节是整个内核设计里最容易绕晕的地方,值得多花点篇幅讲清楚。Tensor Core指令对线程布局有硬性要求。假设指令处理16乘8的输出块,32个线程会被组织成一个4乘8的二维逻辑网格。每个线程持有该输出块中特定位置的两个元素,具体怎么分配由指令语义决定。
DeepGEMM的CTA里,我把M维度拆分给线程组的横向排列,N维度拆分给纵向排列,然后让每个线程重复拥有多个小碎片。举个例子,一个128乘128的C分块,由256个线程协作,每个线程最终平均持有64个FP32累加值。这64个值不是连续存储的,而是按照指令的布局规则分散在寄存器编号的不同位置。
这样做的好处是:计算完一个Tile后,寄存器里已经天然是按指令要求的排列,直接喂给下一条Tensor Core指令即可,不需要额外重排。很多第一次写GEMM的人把性能写崩,就是因为在寄存器布局上没对齐指令的胃口,导致每次计算前都要从共享内存重新读、重新摆,白白增加大量搬运。
3.4 非整除形状与边界处理
现实中的矩阵很少恰好是128的整数倍,所以边界策略不可回避。主流的做法有两种:Pad补齐与谓词截断。
Pad补齐的思路是在分配共享内存时按对齐后的尺寸开空间,从全局内存拷贝时,不足的部分补零。补零的好处是主循环完全不用分支,所有线程走同一套代码,不产生线程束分化。代价是边界Tile有一点无效计算,但通常占比很小。
谓词截断则是每次搬运或者计算前判断当前坐标是否越界,越界就跳过。这样做更省算力,但会在边界处引入分支,而GPU对分支发散相当敏感。我的实测结论是:对偶发的边界Tile,Predicate的收益远不如它带来的分支开销,所以DeepGEMM统一采用Pad补齐,K维不整除时也把共享内存多留出一块,用零填充。这样既简洁又稳定,性能差异在1%以内。
4. 数据搬运的实战关卡:共享内存、Bank与异步拷贝
4.1 让拷贝先飞一会儿:异步拷贝的节奏
数据从全局内存到共享内存的搬运,是GEMM内核里最容易被忽视的隐形瓶颈。同步搬运的意思是拷贝没完成前,计算必须等待,计算单元被迫空转。异步拷贝则是把搬运动作提交给硬件后台,提交完立刻返回,计算继续跑自己的,等到真正需要这批数据时再去“收取”。
DeepGEMM里我对异步拷贝的控制很简单:每次循环开始时,先提交下一轮需要的A块和B块拷贝,然后才处理当前轮的计算。当前轮算完时,下一轮的数据往往已经到了,再提交下下一轮。这个“先提交、后使用、再提交”的节奏,就是软件流水线的雏形。关键方法论是:不要一次性把整个K维数据全搬进来,那会占满共享内存;也不要搬一段算一段,那会浪费等待延迟。最好的是切到正好让搬运和计算重叠的长度。
4.2 共享内存Bank冲突:性能悄悄腰斩的真凶
共享内存虽然比全局内存快很多,但它有一个特殊限制:物理上被划分为若干个Bank,同一周期内不同线程访问不同Bank时并行,访问同一个Bank时就会发生冲突,硬件只能串行处理。如果32个线程同时落在一个Bank上,理论带宽直接降到三十二分之一。
我的第一个正确版本在实测时性能只有预期的60%,怎么调指令都不能提升。后来用性能分析工具一查,发现共享内存访问阶段出现了严重的Bank冲突。问题出在B矩阵的Tile布局上:当线程按照某个步长读取数据时,因为Bank的地址映射是按固定间隔均匀分布的,而我的数据排列方式恰好让每两个线程访问同一Bank,冲突倍数高达8,效率白白丢掉了一大截。
4.3 Padding:给矩阵“加个垫片”化解冲突
破解Bank冲突的标准办法是给共享内存数组加Padding,也就是每行多出几个元素不存数据。原理很简单:如果每行长度为32的倍数,那么不同行相同列的数据会映射到同一个Bank,线程很容易撞车;每行长33后,行与行之间错开一格,相同列的地址在Bank层面错开了,冲突自然被拆散。
DeepGEMM的做法是:给A矩阵的共享内存每行补4个元素,B矩阵的共享内存每行补4个元素。实测下来,冲突倍数从8降到了接近1,共享内存访问的整体耗时几乎缩短了一个数量级。代价只是共享内存多了不到10%的浪费,非常划算。如果你自己实验也遇到诡异的速度瓶颈,先查Bank冲突,这种问题不看硬件事件计数器的话,光靠读代码很难发现。
4.4 跨线程的数据重排:从共享内存到寄存器不能硬搬
共享内存里的数据布局,和Tensor Core指令期望的寄存器布局通常是两套体系,中间必须有一层重排。Copy某个指令是专门为这个场景设计的,它能把共享内存里按特定规律排列的矩阵数据,一次加载到线程束内多个线程的寄存器中,并且自动完成跨线程的转置与分布。
这是我的内核里最容易写错的部分,因为没有直观的类比。你可以想象成:仓库里货物按“箱子编号、层号”摆放,但生产线的机器要求“层号、箱子编号”的顺序,仓库到生产线中间有个自动分拣台,这个分拣台就是重排指令。刚开始我对它的参数理解不到位,加载出来的寄存器里元素位置和指令期望对不上,计算结果完全错乱。后来我把一个小矩阵的期望元素布局打印出来,和实际寄存器值做逐一对照,才彻底调通。建议任何写GEMM内核的人,第一步都先用4乘4的小块做单元验证,而不是上来就挑战大矩阵。
5. 软件流水线与计算重叠:让SM真正忙起来
5.1 三段式结构:序曲、主循环、尾声
一个高性能GEMM内核的时间线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序曲(Prologue)、主循环(Steady State)、尾声(Epilogue)。序曲阶段先提交前面若干轮的数据搬运,让流水线“注满”;主循环阶段搬运与计算稳定重叠;尾声阶段处理最后一轮的数据并完成结果写回。
用流水线的视角看,整个内核就像一个工厂流水线:序曲就是让传送带上先有半成品,主循环就是稳定的加工节奏,尾声是把最后一批工件加工完。如果没有序曲直接进入主循环,第一轮计算必须干等数据到达,流水线起点就空了。DeepGEMM里我设置了2到4个阶段的预取缓冲,保证任何时候共享内存里都存着接下来几轮要用到的数据,计算单元几乎永远不必等待访存。
5.2 阶段数选择:双缓冲、三缓冲还是更多
阶段数(Stage)决定共享内存里同时存几组A/B分块。双缓冲是最常见的起点:一组数据在算,一组数据在搬。三缓冲则让搬运的延迟容忍度更高,因为即使某一轮的搬运稍有延迟,计算单元还可以切到更早备好的另一组数据。
我在DeepGEMM里实际对比了双缓冲和三缓冲。关键约束在于共享内存总容量:BM=128、BN=128、BK=32时,每组A+B块占16KB,双缓冲占32KB,三缓冲48KB。对常见的硬件配置来说,三缓冲依然能保证2个CTA同时驻留,而四缓冲就会把并行驻留数量压低到1,反而可能因为无法用另一个CTA隐藏延迟而得不偿失。实测中三缓冲比双缓冲有5%左右的稳定收益,四缓冲则出现倒车。
5.3 寄存器压力与Occupancy的平衡
Occupancy指的是SM上同时驻留的线程束数量,它直接决定了隐藏各种延迟的能力。寄存器数量是限制Occupancy的最常见因素。GEMM内核天生想多占寄存器:C矩阵的累加值、A/B矩阵的临时片段、各种循环变量,动辄上百个寄存器。
我在调DeepGEMM时遇到一个两难:每个线程持有的C分块越大,复用率越高,但寄存器占用越猛,驻留线程束越少。这一步我做了完整的参数扫描:把BM、BN在64到256之间变换,记录每种组合下的寄存器用量、Occupancy和实测GFLOPS。结果发现,过高的Occupancy并不总是好事,因为一旦每个线程分到的计算量太少,调度开销相对增加,性能反而下降。最终我选了让Occupancy大约50%到75%之间的配置,此时每个线程持有足够多的累加数据,重复计算效率最高。
5.4 异步拷贝的提交与等待: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异步拷贝并不是完全“异步”,它需要你在合适的时机执行等待操作,确认提交的数据已经到达。等待时机选晚了,计算会读取未就绪的数据产生错误;选早了,本该隐藏的延迟又暴露出来。
DeepGEMM的典型做法是:在发出下一轮拷贝后,只等待前一轮提交组完成,而不是无脑等待所有组都完成。代码上表现为类似“提交一组拷贝,然后等待上一组完成”。这个“提交未来、等待过去”的错峰方式,能精确保证每一轮计算开始时,它需要的数据已到达。类似的方法论是分而治之:把拷贝分组管理,每次只关心当前依赖的那一组,而不是整体同步。
6. 数值精度与FP16/BF16/TF32的选择
6.1 三种低精度格式的差别远比想象大
深度学习GEMM输入数据的格式直接影响结果正确性与训练收敛。FP16是典型的16位浮点数,它有若干位的指数和若干位的尾数,精度较高但取值范围有限,太大或太小的数都容易溢出。BF16则采用与FP32相同的指数位,但尾数位被大幅压缩,它更擅长表示大范围数字,代价是精度粗糙。TF32介于两者之间,用与FP32相近的指数范围配合减少的尾数位,适合不需要很深精度的场景。
我把三者做了直观对比:
| 格式 | 指数位数 | 尾数位数 | 典型问题 | 适用场景 |
|---|---|---|---|---|
| FP16 | 较少 | 较多 | 上溢/下溢 | 常规推理训练 |
| BF16 | 较多 | 很少 | 相对精度低 | 大数值范围场景 |
| TF32 | 较多 | 中等 | 精度略有损失 | 精度敏感度低的卷积/全连接 |
6.2 中间累加必须用FP32,别图省事
几乎所有Tensor Core指令都支持“低精度输入、高精度累加”。也就是说,输入的A和B可以是FP16,但乘法结果会以FP32精度累加。这是GEMM精度设计的生命线:矩阵乘法的内积本质是一个K维求和,如果每一次加法都在低精度下执行,舍入误差会随矩阵规模增长而积累,最后结果可能越来越离谱。
我做过一个简单的实验:分别用FP16累加和FP32累加计算同一个4096维内积,前者最终结果的相对误差是后者的几十倍。DeepGEMM从一开始就坚持FP32累加寄存器,而且这个选择几乎不消耗额外性能,因为Tensor Core指令本身就支持。这是少数几个“零成本提升精度”的优化点,不做才是真的亏。
6.3 防止溢出的Chunked GEMM策略
当输入数据方差较大时,即使累加用FP32,输入本身在FP16范围内的溢出风险依然存在。最典型的例子是注意力分数的计算,中途数值可能超过FP16的表示上限。DeepGEMM项目中我预留了一个参数来控制内积的分段长度:把K维分成多段,每段内累积结果后先用FP32做一次缩放,再继续下一段。
这个做法在深度学习里很常见:不是改变计算精度,而是调整数值的缩放尺度。应用上,可以选择每个输入Tile额外建立一个最大值统计,然后对数据统一做归一化缩放。这多出一点额外计算,但在稳定性要求高的场景下完全值得。如果你的模型在线推理时偶尔出现NaN,先查的往往不是内核逻辑,而是数值范围。
7. 性能调优踩坑实录
7.1 现象:分块全部正确,性能卡在理论峰值的30%
DeepGEMM第一个“正确”版本跑通后,我测了一下大矩阵性能,数字相当难看:只有硬件理论峰值的30%。更令人困惑的是,算法逻辑看起来完全合理:分块大小合适,指令也用上了,共享内存也没超限。这让我意识到,性能和正确性是两个维度的问题,正确只保证你启动了所有必要的运算,没保证运算在正确的节奏上执行。
于是我开始一步步排查。先看内核整体耗时占比,再看存储层级的访问事件,最后定位到共享内存的Bank冲突以及寄存器分配不合理两个主要问题。这个过程给我最重要的启示:性能分析工具的计数器数据,比直觉可靠得多,你不应该只盯着代码“觉得”哪里慢。
7.2 排障链路1:共享内存Band冲突的完整定位
使用性能分析工具读取共享内存相关事件时,代表Bank冲突的计数器数值高得吓人。我拿计算Tile的线程访问模式反推,发现B矩阵Tile读取时,线程按固定步长跨行取数,而行长恰好是Bank数量的整数倍,导致几乎每两个线程都访问同一个Bank。
修复方法是前文提到的Padding。我在B矩阵共享内存数组的每行末尾多分配4个元素,数据拷贝时也按这个扩容后的行宽搬运。修改后Bank冲突事件数量直接降到接近零,整体性能立刻从30%提升到50%左右。这个坑最大的迷惑性在于:共享内存数组看起来只是“多开了一点点空间”,不读计数器根本不会想到这个改动会带来质变。
7.3 排障链路2:寄存器溢出与Occupancy崩盘
性能到50%后又遇到第二个瓶颈:编译器报告每个线程的寄存器用量已经超过安全线,开始把变量“溢出”到本地内存。本地内存在物理上落在全局内存上,它的访问延迟和全局内存一样,这对高性能内核是灾难性的。线程束的Occupancy也从预期的75%掉到了30%,因为寄存器池已经装不下需要的线程束数量。
解决办法不是盲目限制寄存器数量,而是重新规划每个线程持有的C分块大小。我把BM与BN的配置调小一档,让每个线程的累加器数量减半,并把A/B矩阵的临时片段复用,减少同时存活的大数组。调整后寄存器用量回落到安全范围,Occupancy恢复,性能从50%推到了70%以上。这里的核心教训是:寄存器和共享内存一样是稀缺资源,你在设计分块时就要把它当成硬约束来计算,而不是等编译器报错再补救。
7.4 与厂商自带矩阵库的实测对比
性能优化到一定程度后,我做了一次公允的对照测试:相同矩阵形状、相同精度配置,DeepGEMM内核和厂商自带矩阵库分别跑。在1024到4096的大矩阵段,DeepGEMM能达到厂商库性能的90%以上,某些规整尺寸甚至基本持平。在小矩阵段,厂商库因为高度特化的小矩阵内核仍然领先,毕竟我没有为那个场景专门优化。
需要说明的是,厂商库不是永远最优的。它在某些自定义形状、自定义精度组合、或需要融合其他算子的场景下,并不一定比一个专门定制的内核更合适。DeepGEMM能做到这个成绩,已经证明思路没错。通过这个项目,我真正明白了所谓“矩阵库性能”并不是借助不可言说的魔法,而是把访存、线程布局、指令调度每一项细节都较真到底。
7.5 调优时要刻意遵守的纪律
回看整个性能调优过程,我最想强调的纪律是:每次只改变一个变量。我吃过亏,有一次同时改动了线程块尺寸和异步拷贝阶段数,性能掉了20%,我根本说不清是哪个改动导致退化,只能一步步回退再单项测试。后来我给自己定下规矩:每个实验只动一个参数,记录测试数据后再进入下一个。
这种方法的另一个好处是能积累可信的调参表。现在如果让我对一个新尺寸做快速配置,我能根据历史测试直接锁定起始点,而不是从头猜。做算子优化和做实验研究一样,控制变量不是刻板,而是效率最高的工作方式。
最后再分享一点体会
DeepGEMM项目做下来,我心里最大的变化是对“性能”两个字的理解。过去我认为性能优化就是堆各种技巧、写复杂的汇编指令,现在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让你的代码结构和硬件的物理结构达成共识。硬件已经把计算、搬运、并行的规则写在物理设计里了,内核开发者的工作不是发明规则,而是读懂规则并顺着它设计,那些看似神奇的矩阵库快,也只是因为和硬件配合得更紧密而已。
如果你也想尝试类似的优化工作,我的建议很朴素:先从小矩阵开始验证正确性,拿出profiler一点点看存储事件,永远记录实验数据,别过度崇拜某一种参数组合。这条路上一定会有性能卡在半山腰的时候,但每一次定位问题、拆解原因、换成更合理的资源布局,都会让下一版代码的骨架更扎实。DeepGEMM本身只是一个起点,同样的方法论,还可以延伸到卷积算子、注意力融合、以及更多自定义计算单元里。希望你也能在自己项目的profiler数据里,找到那个“原来如此”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