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空中寻找绝对确定,一个在市场中规避所有不确定,最终都走向了同一种自由
在北京时间1月25日凌晨,508米的台北101摩天大楼外墙上,亚历克斯·霍诺尔德完成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攀登——没有绳索、没有保护点、没有任何失误补救的空间。
这不是他第一次徒手攀登,2017年在优胜美地国家公园,他徒手征服了近900米的酋长岩,那被认为是攀岩史上最伟大的成就之一。
但这次的攀登地点是一栋摩天大楼,结构规整、几乎没有天然抓点。
几乎同时,在地球的另一端,一位叫段永平的中国投资人在自己的博客上写道:“看懂的公司少,所以投资机会少;看懂的公司多,投资机会就多。能力圈概念的核心是知道自己不知道。”
前者在垂直的绝壁上,后者在波动的市场中,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却共享着同一套底层逻辑系统。
这两个人真正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冒险,而是如何通过极致的确定性,抵达别人不敢想象的地方。
01 风险的幻觉:当你以为他们在冒险时
徒手攀岩是疯子行为——这是普通人的第一反应。
没有绳索,意味着任何一个微小失误都可能导致死亡。从统计角度看,这项运动的死亡率极高。
霍诺尔德本人对此有着清醒认知:“我从不认为自己是在挑战死亡,恰恰相反,我在竭尽全力避免它。”
在准备攀登酋长岩的那几年里,霍诺尔德把整条路线分解成超过3000个独立动作。
每个动作他练习了上百次,在不同光线、不同温度、不同身体状态下反复测试。
他并不是在挑战未知,而是在将未知转化为已知。
“攀登那天,我知道每个手点在哪里,知道身体在每个位置的精确角度,知道如果出现某种情况该如何调整。这就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我只是把它跳出来而已。”
段永平的投资哲学如出一辙。
这位以投资网易、苹果等公司闻名,在2006年以62万美元拍下与巴菲特共进午餐机会的投资人,最常说的话是:“不懂不投。”
在别人疯狂追逐风口时,他显得异常“保守”。
2000年互联网泡沫时,他没有跟风;2008年金融危机时,他也没有恐慌抛售。他的投资清单短得惊人——只投资自己能完全理解的极少数公司。
“如果我在投资时感到不安,那一定是我还没完全理解这家公司。”段永平说,“当我真正理解时,市场波动不会影响我的决策,因为我知道它的内在价值。”
极端行为的共同内核不是无畏,而是通过彻底理解消除了恐惧的根源。
当霍诺尔德站在岩壁起点时,他知道这条路线上的每一个变量;当段永平做出投资决定时,他知道这家公司的每一个细节。他们不是无视风险,而是通过巨量的准备工作,将风险转化为可控因素。
02 拆解世界:两个领域的同一套方法论
霍诺尔德准备攀登101大楼的过程,几乎可以看作是一个工程项目的管理案例。
首先,他需要获取大楼的详细结构图,了解每一层玻璃幕墙的接缝位置、金属框架的分布、可供抓握的微小突起。
然后,他开始模拟训练——在专门的攀岩墙上,他设计出与101大楼相似的岩点布局,反复练习动作序列。
“我需要知道,如果第三十七层有风,我的重心该如何调整;如果手心出汗,我在哪个位置可以短暂休息;如果突然下雨,我的撤退路线是什么。”
每一次模拟,他都会记录数据:心率变化、肌肉疲劳度、动作完成时间。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精密的测量仪器,把岩壁变成了一个可量化的数据模型。
段永平的投资准备过程异曲同工。
当他考虑投资一家公司时,他会花数月甚至数年时间研究:公司的商业模式是否可持续?管理团队是否值得信赖?行业竞争格局如何变化?现金流是否健康?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能长期持有苹果股票,”段永平说,“因为我花了很长时间理解它。我理解它的产品哲学,理解它的供应链管理,理解它的用户生态。”
他并不看每日股价波动,也不关注短期市场情绪。“如果你真正理解一家公司,你就知道它今天的股价是否合理。如果不合理,市场迟早会纠正它。”
这两个人都把复杂系统拆解成可理解的组成部分。对霍诺尔德来说,一座山或一栋楼被拆解成抓点、动作序列、风险点;对段永平来说,一家公司被拆解成商业模式、现金流、管理团队、竞争壁垒。
这种拆解能力使他们能够在混乱中找到秩序,在不确定性中找到确定性。
03 能力圈的坚守:知道不做什么比知道做什么更重要
霍诺尔德拒绝攀登某些路线——即使它们看起来很美,即使其他攀岩者在尝试。
“我知道我的能力边界在哪里,”他说,“有些岩壁的岩石质量不稳定,有些路线在特定季节太潮湿,有些地方我的体型无法通过。接受这些限制不是懦弱,而是明智。”
他曾经花了一年时间准备一条路线,但在最后时刻取消了攀登计划,只是因为当天的风向与预期不符。“如果条件不对,就改天再来。攀岩已经存在了几百万年,它不会跑掉。”
这种对能力圈的坚守,在投资领域被称为“护城河”思维。
段永平同样严格限定自己的投资范围。“我不投资生物科技公司,因为我不懂;我不投资加密货币,因为我不理解它的价值基础;我不投资需要频繁操作的公司,因为我不擅长。”
他们的勇气不仅体现在做了什么,更体现在拒绝做什么。
在社交媒体时代,这种拒绝尤为困难。当其他攀岩者发布征服新路线的照片时,霍诺尔德可能会因为等待完美条件而被质疑“失去勇气”。
当市场热点轮动,其他投资者炫耀高额回报时,段永平可能会因为“错过机会”而被认为“落伍”。
但他们都不为所动。
“我唯一需要比较的人,是昨天的自己。”霍诺尔德说。
“投资不是比赛,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收益率。”段永平说。
这种内在的稳定感,源于对自己能力圈的绝对诚实。他们知道自己的边界,也知道边界内的每一个细节。这种知识带来的不是受限感,而是一种深刻的自由——在自己真正理解的领域,他们可以做出外人无法想象的事情。
04 压力的转化:当恐惧变成信息源
对大多数人来说,恐惧是一种需要克服的情绪。对霍诺尔德和段永平这样的人来说,恐惧是一种需要解读的信号。
霍诺尔德在访谈中描述了他在攀爬时的心理状态:“当我感到恐惧时,我不会试图压抑它或‘克服’它。我会停下来分析:这个恐惧从何而来?是因为我准备不足,还是因为外界条件变化?如果是前者,我需要撤退;如果是后者,我需要调整策略。”
恐惧不再是敌人,而是一个信息传递系统,提醒他注意潜在的威胁。
在他的自传《孤身绝壁》中,霍诺尔德写道:“最危险的不是感到恐惧,而是对危险感到麻木。当你不再能准确感知风险时,你就离事故不远了。”
段永平在投资决策中也采用了类似的方法。“当我考虑一笔投资时感到不安,我不会强迫自己‘勇敢一点’。相反,我会把这个不安当作一个提示:我可能忽略了某个重要因素。”
他举了一个例子:在考虑投资某家消费品公司时,他对公司的增长数据感到兴奋,但同时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他没有忽视这种感觉,而是深入研究,最终发现公司的增长主要依赖营销投入而非产品创新。“如果我只是看财务报表,可能已经投资了。但那种不安感引导我发现了更深层的问题。”
这种将情绪转化为信息的能力,是他们决策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
它不是否定情绪,而是赋予情绪认知功能。恐惧、不安、怀疑不再是需要被消除的干扰,而是决策过程中的重要数据点。
这种能力需要长期的训练和自我观察。霍诺尔德通过攀岩日志记录每次攀登的心理状态;段永平通过投资笔记记录每笔决策的思考过程。他们都在建立自己的“情绪-认知”对应系统。
05 长期主义:在时间维度上建立优势
霍诺尔德的攀岩生涯不是一夜成名。在徒手攀登酋长岩之前,他已经在优胜美地国家公园生活了十年。
他熟悉那里的每一块岩石,知道不同季节的光线变化,了解温度对抓握力的影响。
“人们看到的是我三小时四十五分钟的攀登,”他说,“看不到的是背后十年的准备。”
这种长期准备不仅包括技术训练,还包括生活方式的选择。他保持极简生活,大部分时间住在房车里,以便随时前往不同岩场训练。
他的饮食、睡眠、社交都围绕着攀岩这个中心。“我不是在‘牺牲’其他东西,我只是把时间和精力集中在我认为最重要的事情上。”
段永平的投资哲学同样是长期主义的典范。
“如果你不打算持有一只股票十年,就不要持有它十分钟。”这句话几乎成了他的投资信条。
这种长期视角使他能够忽略短期市场波动,专注于公司的长期价值。当其他投资者被每日行情牵动情绪时,他关注的是公司五年、十年后的发展。
长期主义不是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在时间维度上建立竞争优势。
霍诺尔德通过长期训练建立了肌肉记忆和路线知识,这些都无法速成;段永平通过长期跟踪建立了对公司和行业的深度理解,这些也无法复制。
时间成为了他们的护城河。当其他人追求快速回报时,他们愿意等待;当其他人被短期噪音干扰时,他们保持专注。
这种时间观也影响了他们的风险认知。在短期视角下,徒手攀岩是极端危险的;但在霍诺尔德的长期准备下,每次攀登都是大量已知变量的组合。在短期视角下,股市投资是赌博;但在段永平的长期分析下,投资是基于确定性的价值交换。
06 知行合一:当认知与行动没有间隙
霍诺尔德在攀登时的专注状态被心理学家称为“心流”——一种完全投入、意识与行动完全统一的状态。
“在攀爬时,我不再‘思考’如何攀爬,”他描述道,“我就是攀爬本身。我的手知道该抓哪里,我的脚知道该踩哪里,我的身体知道如何移动。思考已经在前期的准备中完成了,执行时只需要让身体去做它知道如何做的事。”
这种状态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大量重复训练的结果。当一个动作练习了上千次后,它会从意识层面下沉到身体记忆层面。当一条路线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后,实际攀登就变成了记忆的回放。
认知与行动之间的间隙消失了。
段永平在描述他的投资决策时,也有类似的体验。“当我真正理解一家公司后,投资决定几乎是自然而然的。我不会在买入时犹豫,也不会在下跌时恐慌。因为决定已经在我理解的那一刻做出了,执行只是一个形式。”
这种知行合一的状态,是大量认知工作的最终成果。
它看起来像是直觉,实际上是高度压缩的理性。霍诺尔德不是“感觉”自己能完成某个动作,而是基于数千次练习“知道”自己能完成。段永平不是“感觉”一家公司值得投资,而是基于深度分析“知道”它的价值被低估。
他们都将复杂性内化为了简单性。
对旁观者来说,徒手攀岩或重仓投资是极其复杂、风险极高的决定;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前期大量认知工作的自然结果,简单而必然。
这种从复杂到简单的转化,是专业领域的共同特征。国际象棋大师看到的是模式而非单个棋子,经验丰富的医生看到的是疾病整体而非孤立症状,高级投资者看到的是价值本质而非股价波动。
霍诺尔德和段永平都达到了各自领域的这种境界:他们看到的不是零散的岩点或财务数据,而是完整的系统和确定的未来。
07 孤独的必然:当深度理解需要独自前行
霍诺尔德在准备重大攀登时,大部分时间是独自一人。即使有摄影师或支持团队在场,攀登本身也只能由他独自完成。
“没有人能替你攀爬,”他说,“也没有人能完全理解你在岩壁上的感受。这种孤独不是负担,而是必要的条件。”
这种孤独不仅是物理上的,也是认知上的。他的训练方法、风险评估、路线选择都是高度个人化的,基于他对自身能力的独特理解。
段永平的投资决策同样孤独。“当所有人都认为某家公司不行时,你可能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价值;当所有人都追捧某个热点时,你可能看到了别人忽视的风险。最终,你必须对自己的判断负责,无论对错。”
深度理解本质上是孤独的。
当你深入某个领域到一定程度时,你会发现越来越少的人能与你对话。你的认知地图变得如此详细,以至于其他人的简化版本显得粗糙而失真。
这种孤独不是缺陷,而是深度的标志。它意味着你已经超越了一般的认知层次,进入了需要独自探索的领域。
霍诺尔德和段永平都接受了这种孤独。霍诺尔德选择住在房车里,远离城市喧嚣;段永平选择远离市场噪音,只关注自己理解的公司。
他们都不是隐士——霍诺尔德有他的攀岩社群,段永平有他的投资伙伴——但他们都划定了清晰的边界:哪些意见值得听取,哪些只是噪音。
这种选择性孤独不是反社会,而是认知效率的优化。
在信息过载的时代,这种能力尤为重要。当每个人都在表达意见,当每个观点都在争夺注意力,能够专注于少数真正重要的事物,成为一种稀缺的能力。
霍诺尔德和段永平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建立了自己的信息过滤系统:霍诺尔德过滤掉与当前攀登无关的所有信息;段永平过滤掉与公司基本面无关的所有市场噪音。
08 自由的悖论:极致约束带来极致自由
这里出现了一个深刻的悖论:霍诺尔德和段永平通过极致的自我约束,获得了极致的行动自由。
霍诺尔德通过严格的训练计划、饮食控制、风险规避,获得了在岩壁上自由移动的能力。
段永平通过严格的选股标准、能力圈限定、长期视角,获得了在市场中自由投资的信心。
他们的自由不是“什么都可以做”,而是“在明确边界内,什么都可以做好”。
这种自由不是无政府状态,而是宪法状态——在清晰规则的框架内,拥有最大程度的自主权。
对霍诺尔德来说,规则是他的训练体系、风险评估、攀登伦理;对段永平来说,规则是他的投资原则、能力圈概念、价值标准。
这些规则不是外部强加的,而是内部生成的。它们是长期实践和反思的产物,与他们的认知结构和价值观完全一致。
因此,遵守这些规则不是限制,而是表达。
当霍诺尔德按照他的准备计划攀登时,他是在表达对攀岩的深刻理解;当段永平按照他的投资原则决策时,他是在表达对价值的坚定信念。
这种自由与责任的统一,是成熟心智的标志。他们不寻求逃避责任,而是通过承担责任获得自由;不寻求打破规则,而是通过内化规则获得自主。
这与现代社会常见的自由观形成对比:许多人将自由理解为不受约束,结果却陷入了选择焦虑和决策瘫痪。太多的可能性变成了沉重的负担,无限的选择变成了无尽的迷茫。
霍诺尔德和段永平展示了一条不同的道路:通过明确“不做什么”,你更清楚“要做什么”;通过接受某些限制,你获得了在特定领域的无限深度。
09 普通人可以带走的思维工具
我们可能永远不会徒手攀登摩天大楼,也不会管理数十亿美元的投资组合,但霍诺尔德和段永平的思维系统对普通人有着普遍的启示。
第一,建立你的“能力圈地图”
拿出一张纸,画三个同心圆。最内圈是你完全理解的领域——你知道每个细节,可以自信地做出决策;中间圈是你部分理解的领域——你知道一些,但还有盲点;最外圈是你完全不了解的领域。
大多数决策失误发生在中间圈——我们以为自己懂了,其实没有。霍诺尔德和段永平的策略是:只在最内圈行动,将中间圈转化为最内圈,完全避免最外圈。
第二,实施“拆解练习”
面对任何复杂决策,练习将其拆解为可管理的小部分。如果是职业选择,拆解为:所需技能、行业前景、公司文化、个人兴趣、长期发展等维度。如果是重大购买决策,拆解为:实际需求、预算限制、替代选项、长期成本等要素。
拆解不是为了拖延决策,而是为了更清晰地决策。
第三,创建“恐惧日志”
当感到恐惧或不安时,不要立即回避或克服。而是记录:恐惧的对象是什么?身体的反应是什么?可能的真实原因是什么?这个恐惧在传递什么信息?
将情绪转化为数据,恐惧就从敌人变成了顾问。
第四,培养“长期时间观”
为重要目标设定五年或十年的视角。问自己:如果从十年后回看,今天的决定会显得明智还是愚蠢?这个习惯会帮助你过滤短期噪音,专注于真正重要的事物。
第五,实践“选择性孤独”
定期从信息流中抽离,给自己深度思考的时间。关闭通知,远离社交媒体,创造不被打断的思考空间。深度理解需要深度专注,而深度专注需要深度孤独。
第六,建立“个人宪法”
明确你的核心原则:什么是你绝对不做的?什么是你始终坚持的?这些原则不是限制,而是你在复杂世界中导航的坐标系。
霍诺尔德和段永平都有这样的“个人宪法”——一套经过深思熟虑、内化于心的行为准则。
10 超越二元对立:冒险与保守的统一
最后,让我们回到最初的悖论:一个徒手攀登摩天大楼的人,和一个说“看不懂的东西别碰”的人,如何可能是同一类人?
答案在于超越“冒险-保守”的二元对立。
在表面行为层面,他们是两个极端;但在决策心理层面,他们是完全一致的:都追求极致的确定性,都通过深度理解消除不确定性,都在自己完全掌握的领域内行动。
霍诺尔德不是“冒险家”——如果冒险意味着拥抱不确定性。他是“确定性寻求者”——通过巨量准备工作,将看似冒险的行为转化为高度确定的过程。
段永平不是“保守者”——如果保守意味着回避机会。他是“确定性投资者”——只投资自己能完全理解的确定性价值。
他们的共同点不是行为,而是心理状态:在行动时,内心是平静的、确定的、清晰的。
这种状态不是天生的,而是通过系统的方法培养的:拆解复杂性、建立能力圈、实施长期准备、将情绪转化为信息、内化行为准则。
这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学习的——无论我们攀登的是真实的岩壁,还是生活的挑战。
最终,极致的冷静不是没有激情,而是激情被完整地整合进了理性系统;极致的自由不是没有约束,而是在自我选择的约束中找到了完整的表达。
霍诺尔德在岩壁上找到了他的自由,段永平在市场中找到了他的自由。而我们,可以在理解并应用他们的思维系统中,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自由——一种基于深度理解、清晰边界和内在确定性的自由。
这种自由不会让我们成为徒手攀岩者或投资大师,但会让我们在自己的领域中,成为更清醒、更稳健、更自由的决策者。而这,或许是这些“极致狂徒”给我们这些普通人,最宝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