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排班表和原材料入库记录很快送到了陈远手上。
他坐在孙国平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将两份资料并排摊在桌上,开始逐行比对。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柜、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金丰铸钢的组织架构图和几面锦旗,锦旗上写着“质量信得过单位”“重合同守信用企业”之类的字样。
陈远看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翻回前面几页重新核对。孙国平坐在对面,有些不安地看着他,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但看到陈远专注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陈远放下了手中的资料,抬起头,看向孙国平。
“孙总,我问一个问题。”
“您说。”
“去年十一月份,你们是不是新招了一批夜班操作工?”
孙国平愣住了。他想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是的,十一月初我们招了四个夜班操作工,因为那时候订单突然增多,白班忙不过来。这件事……跟气孔有关系?”
陈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问道:“这批新招的操作工,上岗前有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培训?特别是关于涂料涂刷和烘干的培训?”
孙国平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声说:“培训是有,但比较简单。老员工带着干了几天就让他们独立上岗了。那时候订单催得紧,人手不够,确实没有给他们足够的适应时间。”
陈远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排班表,指着上面的一些标记说:“孙总,你看这里。从十一月中旬开始,夜班生产的那批斗齿,气孔废品率明显高于白班。我粗略统计了一下,夜班的气孔率平均在百分之三十五左右,而白班只有百分之十五左右。这个差异非常显著。”
他放下排班表,继续说道:“我又对比了原材料入库记录。十一月初入库的那批新涂料,白班和夜班都在用,但白班的气孔率并没有明显上升。这说明问题不在涂料本身,而在使用涂料的方式上。”
孙国平听得手心开始出汗。他似乎已经猜到了陈远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怀疑,夜班操作工在涂刷涂料时,涂层厚度不均匀,或者烘干时间不够充分,导致涂料中的溶剂和结合剂在浇注时未能完全挥发,在钢液的高温作用下分解产生气体,这些气体来不及排出,就在铸件的表层下方形成了皮下气孔。”
陈远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而不是一个尚未证实的推测。
孙国平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坐直身体,看着陈远,声音有些沙哑:“陈老师,您的意思是,问题的根源不在技术,而在管理?”
“技术的背后都是管理。”陈远说,“涂料没变,设备没变,工艺参数也没变,变的是人。新人没有掌握正确的操作方法,又没有得到及时的监督和纠正,问题就这么产生了。”
孙国平低下头,双手撑着桌面,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多了一种复杂的神色,既有懊悔,也有决心。
“陈老师,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我现在就去车间,把夜班的所有操作工召集起来,重新培训涂料的涂刷和烘干工艺。”
“等一下。”陈远叫住他,“在重新培训之前,先做一件事——让白班的老操作工和夜班的新操作工各自涂刷一批砂型,做好标记,然后同炉浇注。对比两组砂型生产出来的铸件气孔率,就可以验证我的判断是否正确。”
孙国平听完,用力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去安排。”
他大步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陈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但他的表情却很平静。
窗外的邢台,天空依然灰蒙蒙的,但云层的缝隙中,有一缕阳光透了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